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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养在潭樱观的高岩下山入学后身边朋友并不多，家族里的堂兄弟们与他也不算亲厚，加上老太爷还不是很喜欢他。沈京最起初离开栾江那段时间高岩过得很痛苦。然而更痛苦的事情还在后面排着队等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入世吗？”高岩问沈京。
沈京想了想说：“你说你破了酒戒灵根丢失不宜修行，所以你要下山入世。”
“我骗你的。”高岩微微一笑：“是因为破了色戒。我喜欢你小京，我在梦里做过你。我心里并不干净。那晚你和初年夜里冒雪来潭樱观看我，我收留你们，其实师父早就在知道了。我次日被罚跪禅殿闭门思过，师父让我自己想，我到底该不该留在潭樱观。”
沈京：“后来呢。”
高岩笑：“后来我强行说自己应该留下来，师父却不再认我这个弟子了。”
沈京：“你想留下来是因为你真想潜心修道么？”
高岩摇头：“不是。我只是习惯了那样的生活，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焦头烂额的东西要去涉足。我喜欢看山川花树，然而我下山入世后的第一门课就是继续参加高考，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学东西。”
“小京，我终于知道在你独立成长期间里你为什么会崩溃成那个样子。”
原来高强度的精神压榨和自由透支真的会让一个正常人完全疯掉。
六年里高岩每天都要高强度学习各个领域的知识，把从前落下的全部补上。身体和心理上的压榨，简直令人生不如死。甚至逐渐步入商场的高岩随时还要面对人身安全威胁。今天晚上的伤就是很好的例子。
“你知道我最疯狂的一次行为是什么吗。”
沈京说：“你跑回潭樱观去了？”
高岩摇头：“我去北省找过你。但是你没回复我消息我在机场等了你两天，最后只能空手回来。”
沈京惊讶：“你找过我？”
高岩：“我太想你，我怕你也想我。我很抱歉，我在经历了与你一样的痛苦之后才和你感同身受。那一刻我非常想抱着你说我心疼你。沈林生和向婉蓉那么欺压你的自由，你怎么熬过来的我也才知道。对不起啊，小京。”
沈京眼睛里逐渐泛起泪水。她其实不觉得自己委屈或者辛苦，可高岩今天晚上这么为她撑腰理解她的痛苦，沈京觉得高岩好像突然走进了她的心里。就像她曾经苦苦追寻一个人哪怕是陌生人，只要为她驻足，肯停留下来听她说几句倾诉的话，她就感到非常开心那样。这个世界突然多了一个人理解自己，理解她的喜怒哀乐，理解她的叛逆不是任性胡闹，而是真的源于她内心深处的求救信号，是多么美好。
沈京眼泪逐渐滚落出眼眶。
高岩俯身过来抬手擦拭她的泪痕：“对不起小京，我知道得太晚。如果我早点知道你的痛苦，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听你倾诉，甚至为你出出主意，你会不会就不感到孤单无助？会不会就没有她的出现？”
她哭泣：“没关系。那段最不好受的时间里还有初年陪了我一整年。可是岩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谁陪着你啊。”
高岩擦拭的手指微微顿住，他眉间皱起，深邃的瞳孔注视沈京，她的表情比之前高岩见过的任何时候的沈京都要温柔，眼神里充满对他的怜惜，神色温柔异常。
高岩不可置信：“你刚刚喊我什么。”
从认识沈京到现在整整七年沈京对他只有一个称呼，那就是他的名字。
可是沈京刚刚喊他什么了。
高岩不会出现幻听。
“你现在是谁。”高岩微微抬起她的下颌似乎要将沈京的灵魂都看穿般。
她只是无声哭泣，眼泪顺着眼尾流经纤细的脖颈流进衣领里。
沈京突然暴躁发狂般挣脱开高岩的手臂。
高岩手臂上原本就有伤，被她这么使劲一推，才止住血的手臂又开始流血。
他顾不上疼，站起来拉住沈京手腕。
“你先别走。你现在是谁。你刚刚明明没有喊我的名字，你肯定不是沈京。”高岩笃定道。
沈京推开高岩：“高岩。先别问那么多。我现在很乱，你自己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沈京就快速地，疾步走出高岩办公室，高岩追她到电梯，沈京脸上的泪水已经被风干，她神色很疲倦，也真的很心累。她停下来认真跟高岩解释：“不管刚才听你讲故事的人是谁。但现在就是我。我想回去休息，你受了伤先照顾好你自己，等哪天有空我会跟你解释，我们之间也应该有个解释，然后慢慢结束。”
高岩哽咽：“你要跟我谈结束？”
沈京：“对。我要跟你，跟沈林生和向婉蓉都要谈结束，我要跟跟我自己谈谈开始，谈谈未来。”
高岩：“我可以做你的未来，你能选择我，也能信任我，因为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也有了共同经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怜惜你，更爱你的男人在，如果有，那我就做得比他更好。”
沈京始终低垂着眼眸，她痛苦道：“可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沈京再次彻底挣脱开高岩的手臂，落荒而逃般冲进电梯，拼命摁着1楼。
高岩站在电梯外边，眼睁睁看着电梯一点点逐渐关上，他无能为力挽留，苍白的无力感从手掌心蔓到心头，一抽一抽地发疼。
沈京失魂落魄从大厦里出来，独自漫无目的走在冷风里，她微微曲起身体，感觉整个人都浸泡在冰冷的潮水里，她无助极了。
沈邨和她并肩走在街头，偶尔走在她身后，偶尔走在她前面。
沈邨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男款外套，堪堪到她的屁股，她留及肩的乌黑色头发，风格很是温柔。
沈京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出来了。”
沈邨：“岩哥受伤了，我心里好疼就出来看看他，他没事吧。”
“嗤。”沈京嘲讽她的多情，“你都自顾不暇，还顾得上他有没有事？”
沈邨耸肩：“我很好啊。我怎么了？”
沈京停下来，表情沉冷又无奈，道：“你知不知道，向婉蓉要你回报沈家的时刻到了。她要你嫁给高岩，你也肯？”
沈邨双眸欣喜连声反问：“真的？”
沈京蹙眉：“你这么高兴干什么？啊？嫁给高岩你很心满意足吗。”
沈邨：“嫁给岩哥我岂止心满意足，我简直求之不得。”
“嫁人可不是嘴巴上说说那么简单，那是种比学习还要重大得多的责任。你不会懂的。”沈京摇头，坚定道：“我不会嫁给高岩。我不喜欢他。”
沈邨生气：“你喜欢他。”
沈京：“我不喜欢。”
沈邨：“你喜欢！”
沈京吼回去：“我不喜欢，喜欢高岩的是你不是我！沈邨！你喜欢的人凭什么要我去嫁给他！”
沈邨迟钝：“可我，不就是你嘛。”
沈京冷笑：“现在开始不分你我了？尝到你要的甜就要抹杀掉我曾经受过的苦？没这个道理沈邨。”
沈邨手上掂着一只青涩的小桔子把玩没有说话。
沈京嘲讽她道：“你不是一直胆小怯懦吗，今天怎么这么勇敢了？啊，从小到大你都像个懦夫那样躲在我背后，只会怂恿我干这干那，你自己却怂得不行。沈邨。今晚你突然跑出来干什么！”
沈邨立刻答应：“嗯。”
沈京冷笑道：“我不管你在高岩这件事上有多勇，我都不会跟高岩结婚，更没有喜欢他。你想都别想。”
沈邨：“可我才是你的主人，你得听我的。”
沈京彻底崩溃：“主人？你现在想起来你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格了是吗，你终于肯承认懦弱如你的沈邨才是那个该被沈林生和向婉蓉磋磨的主人格了是吗！你要是这么能干，你当初改什么名字，你把我推出来干什么？啊！我为了你受他们所有人都无情压榨和控制二十多年，我现在好不容易可以自己选择自由，你倒是要跑出来耀武扬威宣誓你主人格的地位了是吧。”
沈邨点头：“是的。”
沈京唾弃她：“懦夫。”
即便沈京这么骂她，沈邨还是像个面团似的不回怼，更不会说重伤人的话术。她嘴巴比较笨。
沈邨的性格就是这样。
她是魏昕的孩子，性格随母亲。
沈邨从小就怯懦胆小，腼腆，羞于见生人。魏昕死后她原本该送去孤儿院，但是沈林生没有办法再要小孩就将沈邨勉强收在身边，后来一并带去了向家。
沈林生和向婉蓉整天逼着她学这，学那，从七岁起就要上各种课，还要给向家的客人们表演才艺。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猴子，或者木偶。她既讨厌又不敢反抗，活得像个面团，不管别人怎么捶打她，她都不会吭声。
直到她有一天终于忍受不了向婉蓉的强大压力，她先崩溃，然后自闭，之后沈京就出现了。沈邨很高兴，她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学只要躲在沈京背后，让沈京去戴着痛苦面具继续替自己做好那些事情就可以了。
她知道自己不好。
沈邨很不好。
她就是个会逃避会害怕不会承担自己责任的弱者。
所以沈邨先跟沈京说对不起。
但是她恳求沈京。
你可不可以嫁给高岩。不要离开他。
因为我喜欢他。从见他第一面开始我就很喜欢很喜欢这个男孩子。他大概是我在苦闷岁月里唯一的心理慰藉了。
你就不要那么心狠了嘛。
沈京哭着反问：“那我呢。我也很喜欢婉婉啊。为了替你承担那些责任，我不得不跟她分手，听从向婉蓉的话从北省回来栾江。你喜欢高岩，那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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