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从今梦影双描画(2/2)

“太难听了。”

他的眉梢轻轻扬起，嘴角勾出一个斜飞的弧度，男人放下手里的木头，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仿佛在等一个姗姗来迟的客人：“你来了。”

这歌声内力震撼气脉雄浑，倏然之间，惊鸟忽冲豀霭破，百花杀尽堑风香，一股气浪猛然袭来将宣鼎掀翻在地，等他回过神智抬眼再看，层林深处，已是火光冲天。

“你是把这辈子欠的觉都睡完了啊。”

他越走越快，好似旋风一般，宣鼎在后面疾追，竟是运足了轻功踏叶飞枝也追不上，可打眼去看，男人仍是一步一步悠闲地走着。

男人信步走到院子的另一边，极有条理地拾出几块零件打成一个包裹：“躺椅早几天就做好了，一直没人来取。你是从山上来的，钉好了不方便搬运，我带着零件随你一起上山吧。”

宣鼎微瞪双眼，一线灵光从眸中闪过。

宣鼎回过头来：“你能看到我么？”

等到宣鼎沐浴完毕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一股澡豆的清苦气味随着他迈步进门便充斥了整个屋子，熏得公孙恣又是一个白眼。

宣鼎这一觉又睡了三天。

“不能，”公孙恣嘁了一声，“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宣鼎不理他，一反之前珍重的态度，将画往桌案上随手一丢，便捋起袖子快步出门去了，公孙恣在画里滚了一个天旋地转，又觉宣鼎气息渐远，忍不住翻出个白眼——在地上躺了三天三夜，宣鼎非得把自己洗得脱层皮不可。

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

公孙恣似乎笑了，半点也不着急的模样，甚至还颇有些享受宣鼎这幅焦虑冷硬的态度，他沉着声哼起不成调的曲子，好像并非身陷囹圄，而是安闲地卧在一张躺椅上悠悠摇晃，日光微暖凉风惬意。

宣鼎微笑起来，他看到宣府的石阶下坐了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男人，一曲终了，男人抬起头来看向宣鼎，露出一张不俗于世的俊朗面容，浓眉尾稍分叉嚣张地扬起，眼眸在薄凉的月光下清晰地显出一双重瞳子。

在泥地上躺了三天三夜，宣鼎醒来时虽然神志清爽，但免不了腰酸背痛，手掌上狰狞的伤口不治而愈，只留下了淡红色的痕迹。公孙恣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睡，又或封魂之术有什么遗症，也一直静悄悄地没有作声，宣鼎慢吞吞地爬起身子，进了房中将双手仔细清洗擦干，这才把画轴一丝不苟地卷起。

“你是用了几斤澡豆啊？”他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想来是捏着鼻子。

宣鼎闻言不再说话，果断换了一身新衣，将画轴小心绑起背在身后。

傻木匠仍是坐在院子的角落里刨一块木头，片片刨花从他手间飘飞落下，宣鼎站在篱栅外看了一会儿，一时间竟不敢抬手敲门——这男人确实是公孙恣的阴魄转世投胎不假，可是他也是肉体凡胎再世为人，说是阴阳合一，可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要了他的性命。

当流言蜚语传到宣鼎耳朵里，故事已经成了公孙恣阴魂不散，化作厉鬼在孤门山盘桓百年，害得孤门山下年谷不登百姓凄苦，原本山里有一道神符勉强将他镇压，现在年岁既旧神符失效，公孙恣便破山而出放火报复，烈火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又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这句话他憋了很久，也说不清到底是存心要恶作剧，还是真的有些藏在抱怨后的担忧，但他感受到了宣鼎的那一下颤抖——不经意间暴露的马脚往往最是真切，却仿佛放下千斤巨石，终于放声笑了出来。

这只古怪的曲子哼到尾声时，画卷中忽然响起一声长啸，啸声很远，显得有些渺茫，却不减风起云涌之势。

正文完

宣鼎没有骑驴下山。

宣鼎喝下每一杯虚情假意的酒，向每一个人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笑，然后离席而去。

闹腾的画纸终于平静，向宣鼎的方向跳了一下，似乎想靠得再近一些，只是力所不逮，只好也静静地横陈在侧。

宣鼎正把画轴捧在手中打量，陡然听得其中窜出这么一声，一时间没有防备，肩膀连着手都细细地抖了一下。

所幸这三天没有下雨，一直是晴朗的好天气。

男人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极为不同的笑，宣鼎见过他那种呆傻稚拙的笑容，两只眼睛眯得好似一汪月牙，嘴角咧得很高，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但此刻这个笑容，却像极了公孙恣。

男人背着包袱走在前面，他既不等待也不放慢速度，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山里走去，这条山路斗折蛇行，又布满了公孙恣设下的阵法，他却走得极稳，好似走过千百回。

“哈哈哈哈哈！”公孙恣大笑出声。

宣鼎自下定决心以来，未尝拖延过一分一刻，拖着躯壳赶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可是真到了最后这一步，他却迟疑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隐约可以看到那片火海，一明一灭。很远的地方似乎又有一斑微弱的光，像一扇门，可又看不见到底在什么方向、有多远。”公孙恣的声音听起来气定神闲，丝毫不像是被困在这样一个幽暗之地的游魂。

宣鼎听了这话，抬起手来闻了闻腕口，大约自己也觉得味道是太重了，又扭过头去，一副还想重新洗过的模样。

他睡了三天，那头驴被拴在屋后无人喂食，饿得狠了便挣脱绳索，不知逃到哪里觅食去了。

他喝得很醉，醉得感觉听到了熟悉的琴音，那是一首不成曲调的乐，零零落落地掉在空旷的街上，渺茫得远在天涯、殷切得近在咫尺。

宣鼎是在一场觥筹交错的筵席上听到这个流言的，同宣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们知道宣大老爷刚从河东回来，又脸色苍白好似大病初愈，显然是在河东犯了邪祟，于是一个个各怀鬼胎地捧着酒杯凑上前来，一边明里暗里地揣合逢迎，一边又不厌其烦地求证这传言的真伪。

宣鼎偏过头，仿佛看到公孙恣气得跳脚的模样，极为浅淡的笑意中泛出一种得逞的狡猾，然后轻轻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像是早已被看穿，七情六欲都已化作一根根木偶的线，系在一个人的身上，可恨这个人早已心知肚明，可恨这个人用自己的血牵着他走向一片光明锦绣，可恨他早已不能也不想回头。

“你的骨殖到底在哪儿。”宣鼎声音很冷，分明是问句，却说得没有一丝起伏不容置疑。<

如果公孙恣还能化形，他一定会拎着毛笔沾足了浓墨在宣鼎脸上画上大大的王八，可惜他不能，所以只能看见展开的画卷在地上愤怒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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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茫茫兮乾坤大同！

宣鼎回到江南时，孤门山再度失火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只要不是好事儿，那么消息流传的速度永远不会太慢，尤其是这种灵异鬼怪神乎其神的怪事儿，更是会在茶余饭后轻而易举地散布出去。

宣鼎忽地哑然。

我所居兮太行之麓，<

男人越走越远，茫茫深山之中渐渐看不见了身形，宣鼎还要再追，却陡然听见远远的有人在高声唱歌：

又是一个普通而平淡的夜晚，宣鼎波澜不惊地说：

宣鼎早就想好的谎言与借口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按了回去，那几句话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搅得不能安宁，他定定地看着男人噙着笑意走出房门，步履是那样安闲自若，倘若踩的只是一层薄薄的冰，也不会压出一条细缝。

我所游兮鸿蒙太空。

“画里是什么样子？”宣鼎慢慢走上前来，纤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过画轴，朝夕相处几个月，第一次只能听到男人的声音，看不到他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忽然间有些寂寞。

宣鼎出神地看着男人，漫长的迟疑中，男人却蓦地抬起头来。

“别洗了，再洗你都要泡发了！”公孙恣忍不住大吼道。

他看着傻木匠埋头忙碌的身影，陡然想起那一天自己的失态——他扑在男人的身上，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热度，活生生的肉体迸发出几乎叫人灼伤的热度，他感到血液在男人的皮肤下热烈地奔流、胸膛下的脏器和脉搏一起有力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