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滴情人泪(二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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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需要听。听过一个又一个人的声音,等某一天,有人在人群中嫌弃世间文章写得太烂,有人无师自通地续上那首只属于他们的旧歌。然后去看一看,那是不是她等了许久的夫君。
从此以后,她不再为丈夫搜集秘密,也不再替他寻找足以轰动天下的故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碰了碰腰间的小瓷瓶,转头问谢存郢:“他的尸身会怎么处置?我收了他夫人一滴情人泪,便帮他收敛尸身,好生安葬,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许是天意。”谢存郢答得无比坦然,“说不定是老天爷看她可怜,特意放了她一条生路。”
屋外天光渐盛,第一缕晨光穿过烧毁的镇妖符,落在男人毫无血色的脸上。院外仍有人高声呼喝,追逐逃入京城城雾中的虫妖,屋内却再无人说话。
“封门!”闻素厉声大喝。
众人闻声,下意识抬头。
远处晨钟响起。
飞出的折扇却并未击中任何妖丝,扇骨擦过横梁,旋转着折返而下,恰好撞在西窗旁的烛台上。
话,“我一定会等你。”
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案件尚未结清,尸身暂时要送回衙门查验,等案子结了,官府会替他收敛,至于埋在哪里,到时再替你问问,由你来给他安葬。”
谢存郢将颜谨护在身后,他的目光却没有追逐那漫天乱窜的妖丝,从始至终,他一直看着男人的尸体。很快,他看见一缕几乎完全透明的白丝从尸身下方悄然游出。它并未像其他妖丝一样急着冲向门窗,而是贴着地面缓缓绕到男人身旁。白丝轻轻缠上他的颈间,停留片刻,像是依依不舍地做着最后的温存。
情人泪……
“错。”谢存郢将折扇重新展开,遮住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叫本事不济,让妖跑了。玄案司又没规定每次行动都要万无一失?”
“在梁上!”谢存郢忽然大喝一声,手中折扇同时脱手飞出。
可屋中数百万道丝线,每一道都沾着同源的妖气与血气。它们在房梁、桌椅、门窗之间,密密麻麻地穿梭交织,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她俯下身,在男人尚带余温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谢存郢拍了拍扇骨上的灰,神情坦然,“人有失手,不足为奇。”
乌老九盯着他看了一会,从鼻腔中哼出一声。
断裂的白丝纷纷落地,迅速失去光泽,化为一层薄薄的白屑。然而白屑之中却不见半只子虫与母妖的踪影。
缚妖索从白光中横穿而过,只来得及搅断几缕残丝。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与此同时,颜谨腰间悬着的小瓷瓶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瓶身上的小铃铛急速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铃声。
“你的扇子先是指向房梁,然后又正好撞翻烛台,还正好烧了镇妖符。”颜谨看着他,“哪来这么多正好?”
谢存郢低头看了看扇面上那一大片油污,满脸痛惜,“颜大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怎么会当着玄案司这么多人的面,私放朝廷要犯?”
“你今日这扇子,怎么使得这么差?”
谢存郢收起几分玩笑之色,“她丈夫临死前让她等他来世,她现在比谁都惜命,不会蠢到继续在京城兴风作浪。”
“全是假身!”乌老九脸色一沉,厉声提醒,“找带有母妖本体的那一缕!”
闻素手腕一震,缚妖索横扫而出,凌厉地掠过屋内,将大片妖丝拦腰截断。
男人的尸体仍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唇边残留着一道暗红血迹,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颜谨压低声音:“你就不怕她逃出去以后害人?”
谢存郢只当没有听见,他将沾了灯油的折扇展开,试着摇了两下,油污在扇面上晕开一大片,显得格外刺眼。
城中万户渐渐苏醒,无数声音再次汇成浩荡的人潮。而那只曾听遍整座京城的虫妖,已经藏入这片喧嚣之中。
闻素脸色铁青,率领众人冲出屋门。院外脚步声骤然杂乱起来,很快又向四面八方散去。
哐当一声脆响,铜质烛台翻倒在窗棂旁,滚烫的灯油泼洒而出,几点火星溅上镇妖符,符纸瞬间燃烧起来,两道交错的符光猛然一暗,西窗下方那缕银丝立即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从窗棂间一闪而过。
晨光初透,千万缕白丝映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密密交错,仿佛一场骤然倒卷入屋的春雪。
几名同僚同时抬手。符箓脱手飞出,分别定向门窗。符光彼此勾连,一道新的屏障迅速成型,将整间屋子重新封死。
乌老九却一直盯着她怀中那些躁动不安的子虫。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虫妖沉浸在悲痛之中,并未察觉颜谨这边的动静。她只是紧紧抱着男人的尸体,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随后,它无声地松开,转身沿着青砖地面,蜿蜒滑向西窗。
几乎同时,扑向房梁的众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所有的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西窗。
窗上贴着两道镇妖符,符光交错,将所有缝隙封得严严实实,一旦妖丝触及符光,必然会立刻现出本体。
谢存郢偏头看她,“妖又如何?人不也照样为非作歹,杀人放火,卖榜封口。”
“他已经死了。”他的声音沉重,却没有多少安慰的意味,“你若还记得他最后说过什么,便不要让这些虫伤人。”
有人立即扑过去,试图补上符阵缺口,可窗外只剩下微微晃动的树影,哪里还有虫妖的踪迹。
她的嗓音已经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他说……他会回来。”
“可她是妖。”
虫妖的哭声停了一瞬,她低头望着男人,许久之后才嘶哑地开口:“他让我活着。”
乌老九走在最后,经过谢存郢身旁时,他停了一步,看着对方弯腰捡起那柄折扇。
那些妖丝并未袭向任何人,它们裹携着数以百计的透明小虫,贴着青砖、梁柱与门窗,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乌老九的脚步顿了一下。自然舍不得。最开始或许还会说是用来刺探敌国,等这双耳朵真正攥进手里,听的便不会只有敌人,朝臣、商贾、士子,乃至街巷里那些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寻常百姓,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只虫的宿主?
闻素的眼神却陡然一变,“不对!”
他略带惋惜地啧了一声,转头望向身后。
银丝停在了镇妖符下方,似乎正在等待机会。
索上符光大盛,宛如一条骤然惊醒的金蛇凌空扑向虫妖。然而就在锁链即将缠住她腰身的瞬间,虫妖的身体忽然从中溃散,化作无数纤细的白色妖丝。
乌老九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抬脚跨过门槛,很快消失在院中。
颜谨说不过他,只好作罢。
颜谨怔了一下,下意识拔开瓶塞,只见那滴原本正沿着虫妖脸颊滑落的泪水,忽然停在半空。泪珠晶莹剔透,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银辉。它缓缓脱离虫妖的脸颊,飘向颜谨腰间,最终无声地落入瓷瓶之中。
闻素反应最快,缚妖锁骤然调转方向,如一道金色闪电般抽向房梁。其余人也纷纷催动符箓,屋内大半灵光顷刻汇聚到头顶。
颜谨低头看着瓷瓶,神情一时复杂难明。
“追!”
在彻底离开之前,它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细若游丝的末端轻轻扬起,朝谢存郢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像是无声地行了一礼,随后便彻底消失在微白的晨色之中。
那缕白丝已经游到西窗下方,正顺着窗棂悄然向上攀爬。
他手腕一震,缚妖索骤然掷出。
“锁住她!”
颜谨站在一旁,将两人的神色尽数看在眼中,慢慢咂摸出一些门道,“你刚刚是故意放她走的?”
谢存郢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即出声。
“你这是徇私枉法。”
谢存郢忽然开口:“这样一双耳朵,上面的人见了,舍得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