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1/1)
狭窄的廉租房里,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废旧机油与隔壁排水管反涌的酸臭味。
一盏只有十五瓦、外壳缺了个角的旧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单调、神经质的低频嗡鸣,将惨白的光线惨淡地泼在剥落的墙皮上。
「哐当——」
生锈的防盗铁门被一把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状元兴冲冲地跨了进来。
两个妹妹一看到他,立刻像两只嗷嗷待哺的幼兽般围了过来。
「桃桃、梨梨,看哥给你们带了什么!」
状元满身汗水,兴奋地将怀里护着的油纸包往桌上一堆。
油纸包散开,里面躺着几块军部餐厅特供的甜糕,金黄诱人,散发着在这个贫民窟里极度奢侈的、纯正的奶油与砂糖香气。
那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将屋子里那股机油的酸臭味生生压了下去。
「哇!谢谢哥哥!」
两个年幼的妹妹爆发出一阵欢呼,争相伸手抢夺甜糕。
状元手忙脚乱地护住了其中几块,对着屋里叫:
「给爸妈跟姐姐留一块!糖糖呢?糖糖快出来!」
「哥,你回来啦。」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从幽暗的隔间里走了出来。她生得极其精致,骨架跟沉微一样单薄脆弱,却没有沉微身上的清冷。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有些不合身的旧花裙子,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挂着甜美笑容。
「哇,是帝都星的甜糕!」
糖糖眼睛一亮,惊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甜糕塞进嘴里。
她吃得极其满足,甚至幸福地瞇起了那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对着状元甜甜地笑,声音软糯得像撒了蜜糖:
「哥,你真好。在军部那么辛苦,还记得给我们带好吃的。」
状元看着妹妹吃得香,心里那股在模拟舱里被摧残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终于浮现出了一个傻哥哥特有的、自豪又憨厚的傻笑:
「那当然!哥会继续拼命的,到时哥天天给你们买甜糕吃!」
「爸妈呢?还没回来吗?」状元问。
「嗯,还在外面摆摊呢。」糖糖回应道。
糖糖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甜糕,任由甜腻的屑末沾在嘴角,一边用极度与年龄不符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开口:
「哥,你现在在训练营,还只是第二名吗?你以前读书,不都是第一名的吗?」
她看着状元,黑黢黢的眼珠里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
「你不努力一点,怎么养得起我们?」
他嘴角的笑容有些勉强,指尖有些无措地在裤缝上抓了抓,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地试图为自己辩解一句:
「……我、我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训练,才拿出来玩一会儿,不耽误事的……」
糖糖舔干净手指上糖粉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在惨白的旧日光灯下,泛着冷冰冰的幽光。
随后,她歪了歪头,甜甜地笑了笑,可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却像尖针一样细细密密:
「那就是你还不够努力,哥哥。」
女孩的声音依旧软糯得像撒了蜜糖:
「你在打掌机放松的时候,爸妈还在外面摆摊捱冻,桃桃和梨梨连新衣服都穿不上。我们在外面吃苦,你怎么还玩得下去?」
状元被妹妹这几句轻飘飘、却重逾万钧的话砸得脸色煞白。
怀里那台原本藏在口袋底部的旧掌机,此时彷佛一块滚烫、带毒的烙铁,隔着衣物生生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像个背负着重罪、被当众剥光了自尊的囚徒,狼狈而僵硬地立在原地。
糖糖看着他僵硬的脸,又突然温柔地笑了。她凑过去,伸出那双温软、带着淡淡甜糕香气的小手,亲昵地捧起哥哥那张因为自责、痛苦而紧绷的脸。
她微微踮起脚,在状元汗湿的脸颊上,安抚般地、轻轻亲了一下。
「所以,哥哥,你必须要变得更强。如果你自己做不到,你也要学会……去找更强的人。」
女孩的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对权力与生存的渴望:
「黑市里面说,有一个叫曼莎的女官,很会赚钱,也会出现在军部里,哥,你现在不是第二名吗?你想办法认识一下她。」
状元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她…好像是云华老大的老大。她很厉害的,但是,我不认识她……」
「哥,你必须要想办法。」
糖糖看着他,甜甜地笑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这笑容在惨淡的日光灯下,美得甜美,也冷得让人发慌:
「下周新兵营开放家属探视的时候,你想办法把我带进去。你一定有办法带我见她的,是吧,哥哥?」
没等状元回答,糖糖转过身,把桌上剩下的甜糕,用油纸重新小心翼翼地包好,仔细地藏在了墙角那个缺了角、最不起眼的防潮箱里。
「桃桃和梨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省着点吃。还有爸爸妈妈的份,我先收着,等他们晚上摆摊回来再给他们。」
她一边熟练地扣上防潮箱生锈的铁锁,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你上个月交回来的军饷,我前天也已经拿去给桃桃和梨梨交学费了。学校的催缴单贴在门口好几天……不过现在好了,下学期的费用结清了,她们能继续上学了。」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脸,再次对着状元甜甜、无害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帝都星那座死寂的旧贵族老宅里。
空旷的走廊里没有半点人声,只有夜风吹过穿堂时,发出如幽灵般空洞的呼啸。
楚珩独自站在哥哥那面冰冷的木质牌位前。
他极其慢条斯理地、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身上那件军装制服的领口,将每一颗纽扣都扣到最顶端。
楚珩看着牌位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我现在能熬五分多了。听教官说,你以前的记录,也才不过四分多。」
「如果当年换了我在那场风暴里……我是不是,能比你做更好?」
如果他能撑得更久,那当年那场引力风暴,是不是就不会带走他的哥哥?
他是不是就能在护住所有人的同时,自己也活下来,而不是让这座宅子,只剩下一尊冰冷的牌位?
楚珩攥着拳头,任由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暴躁的脚步声伴随着苍老的咳嗽,在门口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祖堂的死寂。
父亲那夹杂着极度恐惧与愤怒的斥责声,隔着沉重的木门,闷雷般地传了进来:
「一个已经死在外面了,另一个,难道也跟着想去送死吗?!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不肖子!」
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老宅长廊里四处回荡。
母亲歇斯底里地一把拽住了父亲,她崩溃地说:
「别骂了!你给我闭嘴!别再骂了!」
「已经走了一个了……!你难道还想把这一个也骂走吗?他都多久没回来了!」
夫妻俩在祖堂门外的争吵与痛哭声,隔着沉重的木门,在大宅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将这个表面体面的大家族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冷风中。
而门内,楚珩听着门外母亲的哭喊、父亲痛苦的咳嗽,脸上的表情平静,一丝一毫的裂缝都没有产生。
他甚至连整理领口的指尖都未曾颤抖一下。
他在牌位前点燃汽灯,「嚓——」的一声,火柴划开黑暗,汽灯在祖堂里发出规整、单调却又神经质的微弱「嘶嘶」放气声。
他安静地站在惨白的汽灯光晕下,微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脚下那道孤单、却挺得笔直的阴影,像是一块已经沉入水底、再也上不去的冷铁。
第三矿区。
铁锈与煤灰味终年不散的旧宅里,一切都显得粗砺而陈旧。
大厅中央,摆着那张老云用了几十年的铁皮办公桌,缺了一只脚,底下别扭地垫着两块脏兮兮的废弃矿石。
老云正坐在办公桌后。他端着一碗混着煤灰味的糙米饭,正沉默地大口刨着,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红。
「哐当。」
紧闭的合金门被一脚踢开,带着外面夜风的冷冽,云华大步跨了进来。
两父子见面,空气里连半句寒暄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老云刨饭时筷子擦过瓷碗的刺耳声。
云华扯过旁边一张咯吱作响的铁皮椅,拍了拍身上的沙尘,大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老云连眼皮都没抬,粗暴地将桌上一碗同样盛得极满、凉了大半的糙米饭往云华面前一推。
云华没客气,抓起筷子,像只饥饿的野狼一样狼吞虎咽地开始刨饭。
直到半碗饭下了肚,云华才猛地撂下筷子,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老云刨饭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云华靠回椅背上,单脚踩在办公桌的边缘,双眼微微瞇起,看着老头子那因为多年操劳而佝偻下去的脊背,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在军部遇到一个傻逼。那傻逼,在马上要赢的时候,个人积分清零,只为了在沙盘风暴砸下来的时候,用自己的防御精神力,去护住背后两个废物队友。」
老云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没说话。
「他跟我说,他首先是个军人,然后才是他自己。」
云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光冷得像结了冰的矿井,直直地刺向眼前的老兵:
「看着他的时候,我突然在想……以前塌方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他一模一样,把你的亲生儿子留在最后,先去救别人?」
屋子里的气压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老云攥着筷子,眼眶里一瞬间漫上了滚烫、浑浊的血丝。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那一腔积压了多年的愧疚与军人的傲骨撞在一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却硬是连一句给自己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云华盯着老头子那双颤抖的手。
他看着老云,声音低沉:
「我现在懂了。」
他放下了一瓶酒,酒被装在廉价绿色玻璃瓶里,甚至连标签都贴得歪歪斜斜。
「这是我这个月发的军饷买的。作为一个军人,我敬你。」
他猛地站起身,拉开椅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在风霜中老去的父亲,声音粗砺,不留一丝廉价的和解余地:
「但作为你的儿子,我绝不原谅你。」
云华一甩外套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撞开合金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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