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我在长安等她(1/2)

仲秋午后,长安天高云薄。

风自龙首原上吹过,穿行于大明宫重重殿宇之间。紫宸殿门半敞,檐下垂帷随风徐徐起落。斜阳越过高阔的殿檐,自丹柱间照入,在铺地方砖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长影。

庭前几株宫槐刚染上浅黄,秋风穿枝而过,零星落叶旋过丹柱,停在玉阶之下。

殿内香气清沉。案角香炉中升起的一缕细烟,被透进来的风吹得时聚时散。远处高阁传来漏声,隔着层层宫墙,显得格外悠长。

御案后只余纸页翻动的细响。翻至最后一页,声音忽然停了。

片刻后,一封奏报被重重拍在御案上。

邹文义心头一跳,立刻敛声屏息。

方才呈递时,他匆匆一瞥,只来得及看见封皮上的“庭州”二字。至于其中写了什么,便不是他能窥探的了。

“好一个沉昭。”

魏琰怒极反笑,指尖压在奏报上。

“我倒真是小看他了。”

信中说,玉娘已有身孕,途中数次不适,经医者诊脉,确是胎象未稳,不宜再受长途颠簸。沉昭不得已违逆圣命,暂且将她带往庭州安置,待身子好转,再亲自护送回京。

措辞恭谨,情理周全,字里行间挑不出半点错处。

魏琰盯着那几行字,脸色却愈发难看。

玉娘有孕,已足够令他惊怒难平,偏偏沉昭又借此将人拘在了庭州。

从碎叶到长安,沿途并非没有可以暂作休养之所。他却非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倒真敢。

殿中一时无声。

魏琰的手仍压在奏报上,指节绷得发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将被捏皱的纸页重新展平。

再度看向那几行字时,翻涌的怒意已经沉入眼底。

沉昭既有胆子将人留在庭州,便不会轻易送她回来。派寻常臣子前去,未必压得住他。

至于魏瑾……

他这个幼弟,旁的事尚能克制,唯独牵涉玉娘,便难免失了分寸。真让他去了庭州,只怕人还未带回来,便先将事情逼得再无转圜。

思来想去,竟只剩下一个人。

“邹文义。”

“奴婢在。”

“宣顾琇入宫。”

邹文义垂首应下:“是。”

章引圭事败后,朝中折损了不少人,正是用人之际。顾琇旁的不论,办事的能力却从未叫人失望。执掌刑部不久,便将积压多年的旧案与政务一一理清,数月前又由刑部尚书转入门下,拜门下侍郎,参预机务。

如今的顾琇,已是朝中最年轻的重臣之一。

不到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通禀。

顾琇身着绯色官袍,缓步入殿,行至御前俯身下拜。

“臣顾琇,参见陛下。”

“起来吧。”魏琰看了他一眼。

顾琇神色淡漠,礼数却无可挑剔。自从玉娘与他和离后,两人之间便只剩下这样冷淡而周全的君臣之礼。

魏琰其实并不愿派他去庭州。

可他了解玉娘。她既已离开顾琇,便不可能再回头。正因如此,他反倒无需担心二人旧情复燃。

而顾琇此生已无望再与玉娘相守,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亲近她。以他如今的身份、心性与手段,足以同沉昭正面交涉。

朝中再无人比他更合适。

“顾卿近来在门下如何?”

“尚好。”顾琇只略一颔首,“省中积务已清理大半,其余诸事也在按次处置。”

魏琰又随口问了两句政务。

顾琇一一答过,语气不远不近,始终公事公办。

过了一会儿,魏琰将案上的奏报递给他。

“看看吧。”

顾琇双手接过,垂眸展开。

目光一行行下移,在“永乐郡主已有身孕”几个字上定住。

指节无声收紧,纸页绷出一道浅痕。

“有孕”二字落入眼底,心口骤然一坠。

他自问早已明白,玉娘往后无论嫁人生子,都再与自己无关。可真正看见时,胸口仍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也变得艰涩。

视线继续下移。

胎象未稳,途中数次不适。

那阵钝痛尚未散去,便被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

顾琇将奏报看完,抬眼问道:“她如今如何?”

“暂时无碍,只是不宜继续赶路。”

“归期呢?”

“未提。”

魏琰淡淡道:“只说待她身子好转,再送她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点破沉昭为何偏偏将人带去庭州。

顾琇收回目光,将奏报合起,眼底沉下一层冷意。

魏琰看在眼中,缓缓开口:“北庭将入冬,边军冬储、马政与诸部安置,也该遣人前去巡察。”

“朕命你持节宣慰北庭诸军。”

顾琇静静听着。

“还有,”魏琰看着他,“把玉娘带回长安。”

殿内寂静无声。

顾琇握着奏报,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未必愿意见他。即便见了,那双眼中也不会再有从前的温柔与信赖。

可想到此去庭州,沉寂已久的心口还是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俯身行礼。

“臣领旨。”

魏琰看了他片刻,从案旁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亲手交给她。”

顾琇双手接过。

“是。”

“还有一句话。”

顾琇握着信,静候下文。

“告诉她,我在长安等她。”

封缄的边角硌进掌心。方才浮起的那点欢喜,倏然沉了下去。

“臣会一字不差地转达。”

魏琰翻开案上的另一封奏折。

“去准备吧。”

“臣告退。”

顾琇将信收入袖中,躬身一礼,退出紫宸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他走下几级台阶,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玉娘有孕了。

刺骨的冷风打在脸上,方才那点恍惚终于散去。这几个字不再只是奏报上短短一行的墨迹。

可与此同时,另一道念头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很快就能再见到她。

自那日以后,玉娘便一直避着沉昭。

沉昭去过她院中几次,侍女每回都只说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便是偶尔在府中迎面碰见,避无可避,她也只是停下脚步,侧身让路,低声唤一句:“沉世子。”

沉世子。

沉昭脚步停住。

不过几日,她便连“阿昭”也不肯叫了,换成这样一个挑不出错处的称呼。

“阿玉。”

玉娘睫毛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头:“世子若没有旁的事,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从他身侧匆匆走过。衣袖短暂地交迭,又一触即分。

沉昭站在廊下,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继续向前。

痛自然是痛的。可他并不后悔那日将话说开。

这本就是他的心意。何况他既做出了逾越旧日情分的事,便不能再借着“兄长”二字遮掩过去。玉娘因此疏远他,也是他该承担的后果。

继续逼她,只会令她躲得更远;借着照料的名义一次次登门,也不过是在为难她。

此后,沉昭没有再去。她的药膳与院中用度仍照常送入,医者也依旧按时请脉,有什么事却只经由侍女往来转达。

这日午后,沉止戈命人将他叫去了书房。

沉昭进门时,沉止戈正坐在案后翻看几张名帖。见他来了,抬手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坐。”

沉昭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的名帖:“父亲叫我来,有何事?”

沉止戈将其中一张推到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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