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1)

德元三十七年,五皇子无故病危。时萧太后虽已升位,可五皇子由皇后抚养,百计不得救。只能偷偷传信给家里人,想要萧家施压,保五皇子一命。

那时萧卫承刚因抗击北境有功而获爵,听说此事,当即要收拾行囊从北境返京。

边境兵将无诏不得率军回京,萧卫承不顾萧家族人反对,带着时飞和楚闻二人策马千里回京查明原因,上报先帝。

先帝恼其擅自回京,但因其未带兵卒,救甥心切,也没有过多责难与他。当廷杖了八十,聊作惩戒。

五皇子病愈之后,伏在萧卫承床前无声痛哭,那时萧卫承杖伤未好,只能摸摸他的头,叫他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轻易掉眼泪。

此事之后,萧卫承借口失职留在京城,将五皇子无故病危一事查了个底朝天,而后做出决定,要推五皇子上位。

五皇子不受先皇宠爱。

萧令妤出身杭东萧家,名门大族,温婉守礼,但皇帝不爱此款。哪怕是诞下五皇子,萧令妤也只是个嫔位。若非萧卫承年少轻狂得了些军功,怕是萧令妤要一生苟于嫔位不得出头。

因此,年岁渐长的太子便将五皇子当作第一个要拔除的对象,下了手。

太子虽为储君,可先帝昏庸无道,常对其他皇子示意恩加来敲打太子。太子惶惶不可终日,始终难安,为确保自己之位,才做下如此蠢事。

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动了一个一向蠢笨迂讷的五弟弟,竟然会招来一个恶鬼一样的萧卫承。

储位之争到先帝病重时已近结尾,萧卫承奉诏查封太子府的时候,五皇子就跟在后面。

那时候江行雪护在太子身前,骂了萧卫承一个时辰。

萧卫承只当虫鸣在耳,一声令下,城卫营架走江行雪,一刀“赐死”了太子。

说完了这些,傅礼看向坐在对面的逢春,道,“洛姑娘,现在你能明白为什么陛下会一直纵容萧卫承了吗?”

逢春眼眸低垂,心里似堵了一口气,怎么也透不出来。

傅礼说,“陛下这一路走来,都由萧卫承扶持,若无意外,此后十年的天下太平之象,也应由萧卫承辅佐。他不可能轻易就放弃萧卫承。”

皇帝不可能放弃萧卫承,也不可能放弃张德晏。萧卫承是有从龙之功的亲舅舅,张德晏是愿辅天下的忠臣。

她是什么呢?一介草民,一痕蜉蝣,一个死千次百次都不会有什么影响的蝼蚁。还是一只搅在萧卫承和张德晏之间惹得他们你死我活的蝼蚁。所以,他们只会放弃她,只会杀了她。

落寞地笑了笑,逢春问,“是皇帝叫傅大学士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她想,皇帝人还挺好,要杀她了,还要找个人过来跟她说,为什么要杀她。

傅礼却摇头,“陛下的意思是叫萧卫承重回北境。他毕竟是武将,他暂时避朝,比镇之罢官的影响要小得多。况且,只要萧卫承在北境待一段时间,等天下安稳了,陛下便可以再行封赏,将他召回京城,重回正轨。”

逢春哦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隐隐的,似有一分不甘。

她有很多话想问,可到头来,只问出一句“那他……”便再也说不下去。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的话已经再明白不过,皇帝不要萧卫承出事,皇帝要换一种方法保着他。风头避完了,他还是原来的萧卫承,身份,地位,权势,不仅不会降,反而会逐步加重。

可是江行雪呢?

就这么死了吗?

傅礼看着她,看着她渐渐蜷起来的手掌,道,“我想见一见洛姑娘,是想叫洛姑娘明白为什么不能杀萧卫承。”

逢春一怔,抬眸看过去,眼底的震惊被捕捉得一干二净。

“不管你对芥舟是什么情感,在此,我都要告诉你,萧卫承不能死。”傅礼看着她,一字一顿,“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请你,不要对他动手。”

她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是失望还是愤怒,整个人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有窸窣的动静,傅礼转头,看向张德晏,“你不要走,你也要听一听。”

张德晏站起的身子定住,久久望着逢春,却只看到她形如木僵,一丝反应也没有。冷笑一声,张德晏背过身,坐了回去。

傅礼知道他们新心中有怨言,无奈叹息,他道,“别的我不多说,镇之,我就问你,倘若是芥舟还在,你觉得他会同意让萧卫承去死嘛?”

张德晏不愿回答,赌气不吱声。

傅礼又问逢春,逢春默默无言了许久,最终也别开了头。

傅礼叹息,“当初在国子监的时候,我就知道芥舟不是一般人等。他心中的家国大义太过于纯粹,以至于会被误解,会被人诟病。”

说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自嘲一笑,“罢了,说这些做什么。”

逢春静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先生,要等到什么时候?”

傅礼一愣,“什么?”

逢春随便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大概要说什么,为家国,为朝政,为了皇帝,萧卫承现在不能死,是吧?”

傅礼看着她,忽然沉默不能言。

她问,“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什么时候可以。”

大道理她不是不懂,但是她现在不想听。如果一定要为了所谓的大道理而屈辱地隐忍的话,她只想知道,要忍多久。

傅礼明白了,道,“北翟人有犯边之意,蠢蠢欲动,驻守北境的将军需要援助。所以萧卫承去北境,不仅仅是为了避开镇之。陛下需要萧卫承联合镇北将军一同将北翟人镇服,直至他们再无犯边之心。”

他低眸算了算,“此事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

十年。

逢春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十年?他要镇守在外十年,为了整个天下他还要再活十年?那她呢?她还要在跟他耗上十年吗?她还要在他身边再忍上十年吗?

十年,十年。

她只想笑。

扶着桌子站起来,她环顾这屋子一周,忽然想起来这是她躲在姜慧这里时住的地方。如今不过半年的时间,这间屋子一切如旧,而她的生命,已经天翻地覆。

她眼前忽然一阵晕眩,脚下发软,几乎站不住脚。

傅礼撑着桌子,眼中关怀之心满溢,“洛姑娘?”

张德晏在后面虽已站起了身,却冷着眼瞧着,并未有想要过来搀扶之意。傅礼横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过来托住逢春的手臂。

逢春挣了挣,把胳膊抽出来,向张德晏道,“谢谢。”

张德晏不吭声。

默默收回目光,逢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明亮的,穿过方形的窗棂,一格一格漏下来,像发光的小方块。

站定了,她向傅礼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缓缓向外走。

傅礼站起身,“洛姑娘。“

逢春仿佛没听见,一直往前走,脚下虽慢,却并未停留半分。

简陋的木门打开。嘈杂热闹的声音顺着风声一并涌进来,像是一个拥抱,将她牢牢扼在怀里,箍得她喘不上气。

她没理傅礼的行为让张德晏不满,傅礼拦住他,摇了摇头。

他想,这位洛姑娘,应该会能把他的话听进去的。

来参加满月酒的亲朋好友已经陆续到齐,小小的院落里人潮涌动,热闹极了。

姜慧刚招呼完一波客人,转头看见逢春,忙朝她招手,“春春!”

逢春打起精神,冲她笑笑。

姜慧过来,一边把一包红鸡蛋塞给她一边说,“这次我真得多谢你,要不是侯爷府上的大夫和稳婆好,我可真就危险了!阿福说我那时候胎位不正,稳婆和大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处理好。这要不是你,我们上哪去请这么好的大夫和稳婆!”

逢春微微一怔,“什么?”

姜慧说,“听稳婆说,侯爷亲自吩咐了,不管是什么,只要是需要的,一应都要最好的。也多亏了侯爷,我后面才能这么快就好起来。真是多谢你们。”

这些事萧卫承从未跟她提及。她心里一阵难受,不知该怎么回答。笑一笑,只能说还是她吉人自有天相。

姜慧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孩子?梁雨说你现在已经快五个月了,去看一看吧。听说抱一抱新生的男孩,便能把男胎的运气接到自己身上呢。如果你能给侯爷生下一个男孩,那可真再好不过了!”

孩子,男胎,运气。

她心里笑了笑,抬眸认认真真将姜慧看了一遍,说,“不用了,我还有些事,要先走一步。你和常大哥一定能好好的。”

姜慧看着她,有点愣。

她怎么觉得逢春刚刚说的这句话,这么奇怪呢?

没有知会宣萱和时飞,逢春一个人往后院走去。

当初从清风寨里出来时牵的那匹马无法随她逃走,留在姜家饭馆后一直被常兆福好生喂养着。如今已经后院里多了一个简单的马棚,她走过去看了看,猜大概是姜慧催着常兆福盖的。

马儿精神很好,大半年过去,竟然还能认得她。

抚了抚马鬃,她解下绳子,牵着它,慢慢向外走去。

时飞找不到她察觉出不对,摸索着询问着找过来,正看见她将马儿牵到后门。

“姑娘!”

逢春恍若未闻,直到抓着马鬃翻身上马,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时飞吓得面无血色,“姑娘,冯青!你要干什么?”

逢春看着他,微微一笑,“时飞,我是不是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时飞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哪里还能顾得及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逢春说,“我不叫冯青,我也不是你们的姑娘,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我叫洛逢春。”

说罢,她一拽缰绳,马儿顿时长长嘶鸣一声。

与此同时,姜家饭馆前门的爆竹噼里啪啦一齐炸响。

铺天盖地的嘈乱与硝烟之中,一声短促而低微的“驾”,马儿和她的身影,顷刻消失在巷子尽头。

作者有话说:

好难过啊,

因为想要萧卫承死,但是偏偏他现在还死不了。就因为他一个人,最后一章迟迟没法子结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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