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2/2)

“若真有所谓的天戒,也是对君主的警告,而非戒民。”容青霄缓缓道,“有些人狂傲惯了,不会听取民心,便以瞬息万变的天象吓唬。张大人或许认为格春秋之旨是穷物背理的迂阔邪说,有时却对治世安邦有益,是也不是?”

张秋凛反问:“这是大人的想法,还是为了试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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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介于天心和天听之间沟通权衡的大臣该取做什么名?张秋凛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日后著书立说的章节名。既然是沟通的使者,要不叫做天使何如?

“此曰‘著信’,信己身,亦信苍生,不必管那纷扰。”

张秋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那根本不是‘神风’所写,是我一位朋友模仿的代笔。她又修书与我,将你与京城故人旧事一并相说,虚神颠倒,语焉不详。可我与您相识日久,其实我早就觉得,您并非佛门中人吧,所信者另有他物。”

张秋凛沉默片刻,才问:“您今年该有五十岁了?”

五日后,容青霄穿过半山的青雾而来,寒风簌簌地吹过树梢,把还没掉的叶子吹得皱巴巴的。她突然被知州请去喝茶,心里原本有些忐忑,因着过去在其它州县不好的回忆,但出于对张知州品行的信任,还是决定去一趟再溜。然而张秋凛沉静如常,给她泡了家乡特产的剪叶春,只问她丽州诸项政绩如何。

“大人怎不说我越职言事?”

“这话颇有理趣,某受教了。”张秋凛起身,“我送送您。”

“信中所言对我也都是旧事了。戚长风与我没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算是同乡。”容青霄望着远处的山雾,“武光手握大权之后,变得越来越固执,这是人性之本。我不同意戚长风去做他的谋士,一不小心来个诛九族,太得不偿失。把一个时代的好坏寄托着一个人的德行上是不切实际的,哪怕那个人是终结乱世的开国君主、才能远超我等俗人。”

容青霄揣着手,望向窗外的景色。“庄周曾作蝶,薛伟亦为鱼(3)。你不必执着于此,也告诉京城的那位友人,不要好奇我的来处。我最近这十年渐渐懂了,你们不是带着镣铐跳舞的人。镣铐就像尘埃,无处不在,欲思其成,必虑其败(4)。”

张秋凛轻笑着,端起茶来施施然喝了一口。“私宅闲叙而已,自可畅所欲言。”

“英雄不问出处。大人今日却坏了此理。”

容青霄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天混沌则群星显,地不平而众神醒。不忧其君,亦不殇其民。”

容青霄此时已然放松下来,她刚才讲的话,能听懂的人自会明理通情,听不懂真意的人最多训她是个看多了异学杂说的痴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二人当真谈说起了州学先生所做《学馆二帖》,避其文辞只谈立意。半晌,张秋凛把茶添上。“您是否收到了京城‘神风’寄来的信?”

“此曰‘无为’?”

吩咐道:“请容娘子到来我这里来。”

幸亏张秋凛么有把它脑子里的“天使”构想讲出来,否则容青霄会忍不住大口把茶喷出来,趴在地上俯仰笑半天,之前的高人形象再无法挽回,而且她还解释不了“天使”两个字到底好笑在哪里。

容青霄道:“君心者天心,民情者天听,而为臣者介于中。君何以知民,民何以知天,在介中者明察尊行。‘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1)。大人行可为世范,何不以学脉相承?”

张秋凛思忖间又问:“君有其弊,臣有其谬,民有所不知,若社稷有变当以何择事?”

德光三年,归京途中,夜逢骤雨,月黑浪急,岸石凌若兽牙,故泊船在幽谷中,困一日一夜。张秋凛不以为然,反而写了一篇游记,记录那渔火夜歌。江流出谷,星泻江涛,千里沃野。文章与她本人几乎前后脚传回了京城。

“坐而论道,分帮结派,我亦无兴趣。”张秋凛道,“既然您这样说了,我便直入正题。前朝时专断权势者频出,天道渐隐。士人坐而论道,语出三代典章六经微末。三年前丽州大灾,便有异士称是“天罚”,以此骗百姓卖财疏灾,敢问您如何看?”

她有意出一套考题问学生们如何解“君”与“天”,估计能收到几百种答案。但只要她敢出这题,明天御史台的唾沫就会把她淹死。

容青霄一笑:“不止。”尽管她的样貌还很年轻。

张秋凛眸中闪过一瞬光亮,若执天道为权衡,荫蔽世事于其中,让后来者有路可依、有法可傍,便可上慰君下慰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世上便真有两全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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