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3)
在一片死寂的宫殿里，苟延残喘的吐息份外响亮。他听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消逝，脑里闪过一幕幕与他同住的日子。
乐渊岳哽咽难语，眼泪早已夺眶而出，重重落在李蔑的肩头，抱住他的身子连连点头。
乐渊岳见自己深受百姓拥戴，但此时此刻却高兴不来。一日未攻下皇城，一日不能安心。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揉揉不断轻跳的眼窝，翻手看着指间的血，心中的不安如浪涛扑面而来。他夹紧马腹，喝驾扬鞭，高挺的身影一马当先向皇宫奔去。
「你看看，这是他埋在傅皇后墓里的玉，是你在他出生时送他的玉。这块玉的龙纹跟我的血玉一模一样，你看啊！看啊！」
「王爷」严靖山立时上前扶住李敻欲倒的身躯。
寒风吹开窗帘，拂过匟床上的古琴，发出如鬼魅哭号的声音。他缓缓向匟床走去，寒风吹起他的鬓发，刹那间，他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静静站着，温柔地轻抚案上的古琴。
「贱妓身上的血好像与王爷一样肮脏。」
他躩步上前推门而入，前殿地上的血迹与腥气刺痛他的心。他拧眉闭目平息心中激动，遂缓缓向里间走去。
「胡说！」李敻拧起眉头，拂袖道：「那贱妓岂会是澐别，澐别早就死了！」
腥臭的味道充斥宫殿，消瘦的身形独自倒在残旧的前殿。
李蔑跟他说过的话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那些充满讽刺的话语无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李敻抖着两手抱头哽咽：「澐别他是澐别？」
乐渊岳低头看着她，平淡说：「是的，皇祖母。」
「皇祖母」
乐渊岳走到女帝床边，看到衰老垂死之人目合眉垂躺在床上，他不知自己应如何称呼面前之人，对她，他一直心存说不出的感觉，既非恨，亦非爱，只能像看待一个陌生的老人般看着她。
女帝歪首蹙眉浅笑，伸出裹在被下的手握住乐渊岳的手，「你这孩子怎麽如此死板？都不像蔑儿那般可人明明是兄弟，却差这麽多。」
乐渊岳把女帝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细心为她盖好被子，才悠悠站起身来走到李敻面前。
少顷，日久失修的凝翠宫已映入眼帘，颓垣败瓦之景令他莫名心慌。幽幽琴音断续响起，忽明忽暗，犹如风中残烛，生命流逝之状。
他颤颤悠悠站起身来，眼前时明时灭，闭目定了定神，才迈开虚软的步子走到内殿，看着他曾经的寝室，他与娘亲的家
「你知道的你知道他当年根本没死，你只是拿他和傅皇后作抵挡皇祖母的挡箭牌！」他举剑横在二人之间，让李敻看清那块洁白晶莹，他亲手送予李蔑的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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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鄙夷蔑儿的出身，当年你父王待他和皇后冷淡至极，更利用他们保住你和你娘，只可惜你娘无福消受，半路猝死。」女帝拍拍乐渊岳的手，笑道：「你要好好善待蔑儿，赐封他为王爷，追封他的母亲为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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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映入铜镜，嘴角挂着一丝乾涸的乌血。他朝镜中人笑了笑，用食指点上镜中人的双唇，希声说：「不用再为自己守秘密了」
「你，你知道？」乐渊岳蹲身下去，与床上的女帝平视。
李敻快意地牵起一记笑容，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见乐渊岳沉声说：「蔑儿呢？」
乐渊岳低下头去，双眸盈满浓浓的哀伤。女帝见了，抬手轻抚他的头，道：「我知道你们恨我，如今种种，我罪有应得。这片江山我自是无力再挽，遗诏早已拟好放在书桌上，待我死後，你便登基为王吧。」
「澐肇，你看」李蔑徐徐抬起袖袂，虚弱笑说：「我美不美？」
一想起那张俊朗傻气的脸，他不禁勾起一记甜腻的笑容，歇力坐起身来，理好被血染上大片红花的单衣，任由缺了左袂的衣服披在身上，露出瘦削青白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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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腥气浓重的血从嘴里流淌而出，血彷佛没完没了涌出体外，李蔑伸出无力的手拉好挂在身上的衣衫。
站在外间的李敻抱臂看着乐渊岳，候在其身後的严靖山进去瞧了女帝一眼，回来对他们说：「她走了。」
乐渊岳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抽气，遂握紧佩剑回身跑出寝宫，往凝翠宫飞奔而去。
苍白消瘦的人儿披着丽裳坐在匟床上抚琴，唇角微翘，长睫微垂，一派轻松自若的模样。一曲伯牙悼子期错落零碎，受伤的手猛颤不停。一下用力，老旧的琴弦应声而断，划破死寂的氛围，那人的唇边，也落下一道新鲜的红痕。
乐渊岳一手扯住李敻的衣领，横眉努目，大声咆哮：「我问你蔑儿在哪里？！你把他带进宫了，是不是？！」
「是又如何？」李敻冷哼一声拍开他的手，轻笑说：「他在凝翠宫，在那残破不堪的宫殿用那肮脏的身子服侍本王的下人，算算时辰，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蔑儿！」
「哼，又是奴印，又是妓印，看来你比一般妓子还贱。」
「我当然知道，自从听说华世当年送了一个黥了奴印的孩子进花烟馆，我就一直派人留意他，可是怎也想不到，你父王会利用他接近我。」
乐渊岳翻身下马，握紧悬在剑上的白玉，正欲推门入内，便见李敻从内拉门而出，淡道：「你皇祖母叫你进去。」
「嗯。」乐渊岳淡淡颔首，步进寝宫。他淡然的回应，令在场的将士无不惊讶。
李敻撇了撇唇，挑眉说：「死了。」
他带笑放下铜镜，走到衣柜前翻出一条残旧的发带。宫人只知傅皇后的首饰值钱，也不敢把她和皇子的衣衫拿走，皆因上面绣着衣坊之名，若被人发现，定惹来杀头之祸。
他走到娘亲的梳妆台前，抚过她生前最爱的梨木桌，本来满目琳琅的珠钗玉簪早已被人偷得一乾二净，唯有这些家俱能留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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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盘腿坐在匟床上，用方才找到的发带系好长发，一边回忆娘亲的琴音，一边忍着手臂上的刺痛弹奏哀伤的乐曲。
「蔑儿」乐渊岳收紧两臂，怀抱紧得令人生痛，可他不想放开，也不敢放开，他怕李蔑会化成一缕轻烟，离他而去。
「我会的。」乐渊岳满脸苦色，一想到李蔑原来从小就为自己作为烟幕受尽伤害，心里就痛得像被人生生掐住一样。
「呵呵老天待我还不错」李蔑勾唇一笑，乌血连绵从嘴角流出，滑过下颏，落入衣领，「想不到，我还能回到这里，还能在最後见你一面」
女帝向他朝朝手，吃力抬身附耳说了一句话，遂躺回床上，眉眼带笑，渐渐合上双眼。<
声。乐渊岳策马入城，一路上再无敌军所阻，躲在屋子里的百姓看到乐军的旗帜高扬，年轻的将军带着众士浩浩荡荡进城，纷纷点灯欢呼，夹道欢迎。
女帝最後的话令乐渊岳的心越发不安，他歇力往凝翠宫奔去，不理身後追随他的部下，也不理什麽遗诏，如今，他只想看到李蔑平安无事站在他面前，向他展露悦然的笑容。
铁骑踏过青石板路，大军鱼贯而入，把女帝的寝宫重重包围。
他捂嘴笑了笑，放手时却见袖口的金线又被血染污了。
李蔑带着疲累的双眸，转首看着乐渊岳的侧脸，
「来了？」女帝缓缓张开双眸，看到站在床边的乐渊岳，虚弱一笑，「你就是我的好孙儿澐肇？都长这麽大了」
——蔑儿在宫里，快去救他。
自他们入宫起，不如原本预料般遇到女帝近卫抵死相抗，反而一路无阻，直闯寝宫。众人生怕途中有诈，个个手执兵刃，左右戒备，以防伏击。
他翻了翻那堆残旧的华衣美服，遂拿出一件大红金绣的衣裳披在身上。这身衣裳跟他与乐渊岳初见时有丁点相似，犹记得那日看到这个傻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记得他腼腆说自己酒量不好，记得他为自己解围
乐渊岳眼见李蔑虚软歪倒，立时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他的身躯，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他顺着李蔑的身子看去，瞥见李蔑身下早已漾开一滩血水，把身上艳丽的衣裳染得更红，更艳。
「也要祖上有人犯贱无能，才造成今日之身！」
乐渊岳踉跄退後两步，双目盈满泪水，指着他厉声道：「你才是肮脏的人！你知不知道，他他是李蔑，是你的儿子！是李澐别！是我的大哥！」
转首看向架在桌上的铜镜，他欲抬袂把上面灰尘抹净，却见左袂早被撕破，遂抬起右手把镜面的灰尘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