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章(2/5)

曲名《悲染》,亦名《墨子悲丝》,圣人见织染入苍得苍,入黄得黄,便生深沉喟叹。

他是为了给自己图个清闲,透出消息让无意于此者速速婚配,从前皇帝担心后宫鱼龙混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皇帝大权在握,想着开枝散叶,也想着提携初长成的表亲贵女,听他再提起这话时,眼角便带了笑意:“皇后不必忧心,朕最爱重的始终是你。”

每年皇后生辰,他都会送中宫一幅小像,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然而这些年他在皇后身上从未见过两样物事,一是鬓边白发,二是腮边泪下。

如今他放眼望去,宫中的梧桐叶落了,木叶脱尽山空明,正是大悟离世之时——

皇帝将执手十余年的发妻揽于臂中,凤皇入怀,顷刻间院落枯荷生风,砚池松烟映日,世间一切晦暗淡漠,因他而有了光泽。

长孙空明心知自己今日言语疏漏,皇帝要试一试他,他也无可奈何,谁教他们天生默契。

他不是故意揣测圣意,而是皇帝连一个懂他的人都容不下,当真狭隘,也当真孤独。

赵琮唯一的烦恼,在于他不想娶太后母家的女儿,也不能娶任何权臣子弟,以免与太后离心,长孙空明倒有点小聪明,还没有根基,二人是一拍即合,你情我愿。

跪在地上的御医却更加心惊,这分明是在准备来日庙堂祭奠时高挂的像。

皇后亦笑答:“琴艺不必胜过臣,比臣更得圣心才是正道。”

帝后互相注视,笑而不语。

梧桐斫,春雷鸣,明晃晃的挑衅。

长孙空明倒也想得开,做质子究竟没有做皇后舒服,至少每年能给府中更多赏赐,做质子则常常入不敷出。

御医声声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殿下并未察觉!”

他衣锦绣,受荣恩,染血债,一路风雨不惊笑到现在,如此收场,已算得上从容雅致。

此时借来正合适,皇后指染梧桐碧色,幽微一笑,不做解释。

皇后抬眼看去,尽是悼亡词句。

先太后的母家国公府也递过话来,谢绝了他的好意,还送了一张琴。

此情此景,当真惬意,皇帝也不再是皇帝,是名唤赵琮的凡人而已。

琴是一尊唐琴,名曰“春雷”,梧桐断纹横亘琴身,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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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长孙空明听得困倦,那是世子阿凤的人生,他自入京都,便得名“空明”,听说是陛下亲赐的,皇帝长他三岁,已识得“一点湛空明,居然万事轻”。

若他真是忠臣,不会语出愤懑;真是直臣,不会束手就擒;假凤虚凰,害人害己。

皇后自然懂得体贴圣心,皇帝来时他正在焚香鸣琴。

长孙空明只得陪坐,依然笑得雍容温文,心底却想和早逝的兄长们换个位置,早得解脱。

赵琮也算是圆了他一个心愿。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旧琴已去,陛下准备赐臣哪日赴死?

后来太后仙逝,皇帝悲痛不已,长孙空明冷眼看着,这两年皇帝见舅家式微,又有了念旧提携的意思,他的位子早晚还是要腾出来的。

02

皇帝听了御医的奏报,心平气和道:“皇后可是发现了?”

皇帝听罢,大笑:“给他功名利禄、黄冠福缘,他都不肯换望你一眼的机缘,如此说来,是朕有福。”

如今想来,这促狭凤儿又在讽刺自己,后宫多美人,自然多福德。

皇帝只着文士长衫,疏朗俊逸,面带笑意,案上铺展的诗赋却不怎么吉利。

昔有狂傲文人,作大逆文辞,赞颂皇后容颜:金印紫绶、瑶台枕鹤,不及人间有颜色。

斗茶赏花,抚琴走马,他样样精通,样样弃之高阁,如今背得最熟练的,乃是祭天祭地祭自己的章程。

皇帝在作画,面圣的年轻御医跪了很久,不见皇帝唤他,额头终于滴下冷汗。

御医最终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告退,出得大殿,正巧迎面遇见被传召而来的皇后,更觉口中如嚼黄连一般。

皇帝道:“这有何难。”扬手便命人送来数张新琴,坚固任选,金石不换。

皇帝的手已经解开了他腰间繁复节扣,一举便将他放倒在桌上,舔舐他胸口的同时不禁溢出几声低笑:“

皇后生有凤名,清辉凛然,如镜中人,美好亦朦胧,完美得共凡俗人世太有距离。

动听,却听不出他真正的心事。

皇帝阖眼欣赏,抬手拍掌:“难得见你抚琴。”

说话间,梧桐琴身竟有了裂纹。

帝后耳鬓厮磨,比肩同看,皇后自愧不已:“我久疏此道。”

长孙空明笑斥一句:“太不庄重。”但还是回应了对方的吻。

皇帝听说此事,前来看望,实则是赏琴。

皇帝定睛凝视自己的画,总觉得不够圆满。

要他手捧千钧重凤印,还要他出尘潇洒。

于是他洒脱地放下了笔,命人广寻国手,为皇后画一幅最细致入微的肖像。

说到底,他只是推迟了自己必然的命数而已。

曲乃古曲,琴中高致,自洁自矜,纵千帆不逐,又有幽然伤怀,悯人悲天。

做圣人,当有朦胧之美,才好叫后世参详。

他的想法帝后二人看得分明,他只是还不习惯杀人罢了,这手段已经算得上温和。

万户,罗绮铺地,城内遍植梧桐,只为庆贺凤皇下降。

内监笑得见眉不见眼:“您对殿下这份用心,真是独一份儿的。”

何况赵琮也不是没有容忍过他,他心里始终有一层赎罪的阴影,肩上又压着贤后的担子,少不得惹人家烦心,时常劝谏皇帝少砍几颗说话不中听的头,少刮几根做事不弯腰的脊梁骨,更甚者,他还暗中阻挠,免了几场选秀。

皇帝到了定亲的年纪,找上门来,他不敢说不愿,人家可是带了一整个营的兵马,他若当场拒绝,隔日出城,便能定个密谋反叛的罪名。

以吻封缄,水乳交融,戏假情难真。

皇帝似笑非笑看了过来:“揣测圣意,可是死罪。”

御医心中不解,那您还换什么皇后?

二人在床笫间从不对彼此说谎,他们只是不说任何重要的话而已。

这话是床笫之间的私语,他的阿凤一向解意,俯在他胸膛上仰头索吻,低笑回应:“您的确是福德深厚。”

赵琮十分信赖地请他品诗,长孙空明也不客气:“‘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气象倒有,不过失之儿女情长,过耽枕寝之欢。”

皇帝自然明白,笑道:“年轻人的琴艺如何及得上阿凤,朕知错了,以后入宫参见,再不许她们班门弄斧。”

皇帝着实画不出皇后的风华,好在他也不是丹青名家,他只要当好皇帝就够了。

皇帝回转过身,取下一本近日常常翻阅的诗文,随口道:“或许他只是察觉了,不说而已,朕与阿凤一向默契。”

长孙空明回忆过往,属实没什么可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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