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顾虑后,终是欣然应允,将此女起名为苏檀,从此视若己出,爱如珍宝,时常向人称道,那时邻里各户,竟没有谁不知,这位大宋国本从此再不是膝下空虚之人了。
赵安将她微微发凉的双手握在自己的两掌间:“好了好了,休要说这些伤心事。只要你平安喜乐地活着,这就够了。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很高兴的。”
赵安夜里站久了,加之体寒,手掌比苏檀的更凉,当他察觉到自己的手掌给苏檀带来只是一股寒意时,便猛地将手松开了。苏檀却点点头,紧握住了赵安的手。她觉得赵安掌心极暖,即便是晚秋的夜寒,也无处侵袭。
赵安在桌上抽出一本账目册:“阿檀,你既然眼下睡不着,那便帮我再对一对这箱瓷器的数目吧。”
“这些都是博古斋里的?”苏檀接过册子翻看,“博古斋以后便只在北平开铺了?”
“是,自迁都以来,北平乃是皇都,为达官显贵集聚之地,博古斋自是迁去北平更能获利。”赵安边收拾着手头的物件边道,“至于天水楼,我已安排了人手留在应天打理,在北平也买下了一块地,仿天水楼之制建成了一座客栈。待我们到了北平,怕是有得忙活了。”
过了片晌,苏檀已对完了数目,视线移到了赵安的红木书案上。案上杂乱地堆着一些泛黄的诗稿,苏檀随手拿起一张洒金笺来,只见笺上是几行行云流水般的笔墨,再细看,竟是一首七古:
堂前清枝积碎玉,
山外冷璧负残霜。
一抔瘦雪归素土,
三分明月入寒江。
苏檀的指尖划过字迹,却沾上了一点未干的墨痕,便问:“这是先生今夜写的?”
得到赵安肯定的回答后,苏檀又道:“您不是更精于格律么,今日怎的突然写起七古来了?”
“这是李兄喜欢的。他是个逍遥自在的性子,就连作诗也是如此,明明极通韵律,却偏爱古诗,不愿被那些平仄用韵拘得太紧。我呢,被拘束惯了,倒更想试试自己平日写不来的东西。”赵安微微一笑,幽冷的月色从窗隙探入,映在他面庞间,却似春色融冰一般,柔和了几分。
苏檀不解:“您要咏月,我是懂的,只是如今尚在深秋,先生为何要咏雪?”
赵安笑而不语。
那是一个雪夜,汴京城中,天地一白,天边的月照着人间的雪,隐隐地透亮生光。李嘉正与赵安于园中赏景,忽地感叹一句,世间至纯之色,唯雪与月耳。
李嘉本有一别号,取自他从前闲居之所撷月斋之名,自号撷月主人;他赏过了雪与月,兴致大发,折了一枝梅递到赵安跟前,愣是要为赵安起一别号,曰雪中客。
忆到此处,赵安不觉轻轻摇头。雪色再美,没有了月色相映,终是无趣。
苏檀见他如此,便也不再追问,却又翻出一张积年的笺子来:
寄赵靖宁
晴霭春昼永,临窗览物华。
馥芬比兰麝,红粉胜云霞。
一人独复饮,双盏对清茶。
长思汴城柳,看倦长安花。
苏檀已然猜到这是李嘉的手笔,却也不发问只笑吟吟地看着赵安。
“这大约是在仁宗朝,我年纪尚轻的时候了。”见她好奇,赵安便告诉她道,“那时我被朝政缠着,脱不开身,李兄闲居在长安,既要念我,又迟迟不动身来见我,只寄了这么一首诗来。”
“长思汴城柳,看倦长安花。”苏檀掩口一笑,干脆地道,“您这位至交好友,当真是有趣!我觉着要是先生您,定不会写出这样直白的句子来。”
诚然,那日赏雪,李嘉携了酒樽,喝得满面透红,醉卧于茫茫雪地之中,不由吟出太白之句“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赵安噗哧一笑,生生把到了嘴边、方要感叹的一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吞了回去。赵安笑他狂,他却回敬了一句——“太白狂,我亦狂,你奈我何?”
“空濛初雨霁,轻衣采露华。霜洲生细草,山色栖流霞。空瓯问茕影,谁饮杯中茶?穷吟汴城柳,不见长安花。”苏檀又拾起叠在一旁的另一张笺上的《和李弘之》,问,“这首是您的回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