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襕扣(忽必烈伯颜)(2/2)

见那人仍呆立着,皇帝一时火起,忍不住笑骂:“愣什么!滚床上去!”

他良久无言,只用眼角的湿意代替心中的感慨。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多年以后,他在叛王乃颜帐下侥幸逃命的时候,记得这句话;他在苦寒的漠北,日复一日严防海都的时候,记得这句话;他在皇帝临去之前时,托付重任时,记得这句话。他不曾忘了皇帝给他的痛苦和折辱,自然也记得他的信赖和爱意。也正因为这种矛盾的情绪,使他一直不愿直面自己的内心,直至拖到无法挽留的那一刻……

“金鱼玉带罗襕扣,皂盖朱幡列五侯,山河判断在俺笔尖头。得意秋,分破帝王忧。”

这句话一出口,便是覆水难收。伯颜心绪如浪涛一般,层层叠叠地涌来,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说话,拔脚又想走,却被皇帝叫住,他的声音柔和了,带着笑意,是那么熨帖,显得不真实:“别枉费力气!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心罢!”

“伯颜。”

“今后的日子里,你是你自己真正的主人。做个想做的人罢,堂堂正正做你自己!”

他犹疑片刻,脚却被黏在了地上,艰难地转过身,待看清皇帝的动作,他几乎惊在了原地。那薄氅已被皇帝掷在地上,宽阔的胸膛毫无保留地坦露出来。伯颜只觉无所适从,仿佛袒身露体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他以使臣身份,从伊利汗国远道而来,被皇帝一眼识中,从奴婢拔擢为丞相。这般魄力,伯颜自己都暗暗激赏。他能有今日,一身荣耀都赖皇帝赐予,而皇帝于他,却永远仰望不及。因为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本身就是荣耀!

皇帝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一时出神,只觉那无声翕动的苍白嘴唇,也像一个皲裂的伤口,便毫不犹疑地贴上去,用唇吻为他愈伤。

(本节完)

他愤然还口,一时又忘了礼数,只顾得发泄心中的委屈。他在一夕之间,从灭国功臣骤然沦为笼中囚徒,那可是天大的委屈!

两人无声沉默的空当,皇帝信口吟出了那首曲辞,声音低沉悦耳,朗如松风。不似伯颜当日即席赋诗那般豪情万丈,而是带着几分功成名就后的释然。只这般境界,伯颜便甘拜下风。

“你这首曲辞,做的很好,”皇帝豁然朗笑,那真诚的态度,让他一时忘了彼此之间的龃龉,“‘分破帝王忧’……伯颜,你真的能为朕分忧?”

帐中孱弱的老人宛如风中之烛,稍有不慎便会熄灭。他一想到此处,便如一箭中心,痛不可支。可是一切都已太晚,他为何不早点说出来呢?只是为了那点要命的自尊?

“朕什么都愿给你,包括你的自由之身。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朕的奴婢。做个想做的人罢,堂堂正正做你自己!”

皇帝到底站了上风,志得意满地,昂然跨坐在不羁的烈马上,肆意地驱驰,狠狠地鞭挞。马鞭威风地扬起,在他体内肆虐冲荡。激烈的驰骋中,两侧銮铃也抖得烁烁作响。伯颜只闷头随着皇帝奔驰,脑子乱哄哄的,身心俱疲,痛到极致,也乐到极致。待冲上浪尖的那一刻,灭顶的快意骤然袭来,瞬间浇灭了他心头多年难以慰藉的孤苦。皇帝所言不虚,他是什么都愿意给他的。

他拔脚便走,只是不想让皇帝看到他慌乱的心绪。身后的人却是异常镇定,只是低沉喝道:“回来!”

两人终于轰然倒在榻上。只此一刻,什么尊卑等级,什么君臣伦理,全都荡然无存。两人如困兽一般,唇舌交缠在一起,激烈得宛如搏斗。伯颜也忘了理智,发狠地咬回来,只为一腔愤愤难平的愁苦。

两番驰骋过后,两人才足意,精疲力竭地倒在榻上。皇帝盯着头顶的帷帐,怔怔出神,轻轻唤他名字:

他冷冷回道,脸上是奴婢不该有的傲慢狷狂,面对皇帝审视的眼神,他分毫不惧,犀利地针锋相对:“只是,为陛下建功立业,不应有罪。唯有这一身污名,纵然是死,臣也绝不背负!”

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神色郁郁,皱着眉沉默下来。伯颜静静看他,心一时软了,而后又冷静下来:

伯颜身体骤然僵住,全身过电一般,身子几乎要挺起来。他以为皇帝只图一己快活,不料他竟会体贴至此。当下惊诧地转过头,骤然对上皇帝的面孔。

他浑身疲惫,几乎没气力应答,只含糊回了一句。

“你在恨朕?”皇帝立时洞悉他的心思,“那不过是朕给你的警醒。伯颜,你本是一个没有根脚的人,是朕赐给你大官职和名号。你莫要忘了这一身荣耀从何得来,勿生骄堕之心!汉人常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朕是为你担忧,为你着想!”

“伯颜……”昏暗的帷帐里,皇帝再一次唤他名字。

君臣冷冷对视半晌,再无一语。皇帝静静审视,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笑了:他真是爱极了他这般傲慢的样子,一个奴婢,却不是奴婢该有的样子,简直比贵族还贵族。然而,他越是清高,他越要折辱——他要他折腰,他要他低头,他要他匍匐于自己的权杖之下!

见他尴尬失措的样子,皇帝瞬间明白了,他们之间那么了解,几乎不用去说穿心事。可是君臣十年,经历了那么多,彼此这点心思,早就该捅破了。皇帝不由自嘲:想不到率先屈服的竟是自己,身为九五之尊,他向来予取予夺,随心所欲。没想竟为了一个男人的尊严,耐心等了如此之久。真真荒唐!

昏暗的烛光下,那坚毅俊挺的面孔,也镀上了一层柔和。心里那些不愿言说的委屈,尽数透在脸上。就像一把利剑覆上霜雪,带了几分清冷的柔软。皇帝目不瞬睫地看着他,破天荒地的头一次让步:“这次的事,是朕错了,是朕做得过了……卿受了委屈,要朕如何赔罪?难道要把朕也投到狗圈里受一遭?”

皇帝言语谆谆,竟像真是为他着想一般。伯颜看了,只觉齿冷,内心激荡的情绪又平复下来,脸色冷漠如冰:“陛下大可放心,没有根脚之人,就应置于没有根脚之处。这官职名号,陛下尽可褫夺!”

“臣有为君分忧之心,奈何陛下从不信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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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笑着抬头,看着伯颜一脸惊诧的眼神,心里不免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从今往后,朕倾心信任你。官职和名号,朕愿意给你;荣耀和功勋,朕愿意给你;信赖和诚意,朕愿意给你。你可还委屈?你还不服气?你……还想要什么?”

“陛下,臣在……”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晦涩不清的眼神几乎要氤氲成雾气。伯颜怔怔看着,一时呆了,只觉喉中干涩得难受,一股异样的情绪不依不饶地缠过来,堵在心口,堵得他几乎窒息。避开皇帝的眼神,他仓促回道:“臣……别无所求,臣、臣先行告退!”

他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最终雌伏于皇帝身下。像豹子一般,修长的身躯舒展开,轻捷地卧在龙床之上。见他异常服帖,皇帝内心也不免惊异:如果不是因为爱,谁能让他驯顺至此?可是这个可怜人,还没看明白自己的心意罢!抑或他只是不愿承认……

“陛下想说什么?”他强力克制,尽量不露出声音中的颤抖。

皇帝才不会多想,扯掉外袍,骑马一般,跨坐在他身上。皮肤相贴的一瞬,两人都是一阵战栗。皇帝是难得的耐心,并不急于驯服,只在烛光下,静静审视这一身创伤。他不知有多少来自自己的赐予,此时只是觉得愧悔。于是,带着赎罪的心理,皇帝亦低下高傲的头颅,把忏悔之吻印在那一个个狰狞的伤口之上。

,皇帝心里便无比的快意:伯颜那副怒火填膺的模样,就差把话当众说出来了。谁想素来凝峻寡言的丞相,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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