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暴力(2/2)

竺翊愣住了,好半天才接过来,里面是枚厚厚的柿饼,褐色的,结着白霜。他举到鼻子下面使劲嗅了一下,果真有柿子的香气。

病房的位置似乎很偏远。柏禹领着他走了很久,才进了一间只有一扇高窗户的单人房间,他猜想是因为他是重刑犯的关系。病房不小,却有些压抑,有一股储藏室的霉味。或许这里之前本来就是个储藏室,竺翊想,但他不能要求更多了。相反他甚至觉得这个地方让他习惯。

没等他完全平复下来,车已经到医院了。他们走进住院大厅,竺翊的脚镣在地上拖出一串沙沙的响声,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他们。竺翊低着头,几乎是躲在柏禹身后,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那,一双双眼睛里射出的光灼痛了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来到另一个牢笼,只不过他再一次变成了初来乍到的那个人。

瘦骨伶仃的关节变得圆润起来,整个人看似丰腴了点,还多了点光泽,其实是水肿。大概因为身体到底还是有别于常人,反应很大,全身都卯足了劲在抗拒寄生在体内的这个生命。吃下去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地吐出来,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吃一点流食进去,状态不好就靠挂葡萄糖和盐水吊着,但腰身仍然臃肿,乳房也日渐鼓胀。他仿佛终于接受了自己的角色,安分地扮演着一个女人,即使躺在床上,也会很自然地用手托住腹部,与世无争的样子,其实他拼了命才忍住,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实际上并不好过。

医院的日子过得比监狱单调,一日三餐准时准点,柏禹一天几乎有二十个小时都在他身边。竺翊过惯了被敞视的生活,早已感觉不到不自在,但这里很多事都让他不习惯。

他们极少交流,有时候柏禹要上街,会边给他铐手铐边问他有什么东西要带,竺翊总是摇头。有天柏禹回来的时候带了个鱼缸,里面只有一条鱼,放在床头柜上,红红的很惹人喜欢,竺翊经常隔着玻璃和那对圆睁的眼睛对视,学它的样子吐泡泡,殷勤地喂养它。连他也觉得这样有点傻,但柏禹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理睬也不评价他这幼稚的表演。他没想到柏禹这样的人也能那么记仇;或者倒不如说,他没想到柏禹会把他的事放在心上那么久。

出于安全考虑,监狱里很少能见到镜子,他甚至不像别的囚犯那样需要刮胡子,因此更难有机会这样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脸。他其实已经不习惯看自己了,但总要在卫生间照一照,看头顶的青茬长高了多少,直到他看起来几乎像个平常的年轻人。他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和刚进监狱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那时候的他喜欢在太阳底下疯跑,打球,晒得很黑,好像这样才能逃离什么;现在的他比那时候看上去年轻得多,只是没什么生命力,像一捆在水里泡得白白胖胖的稻草。

不知怎么,这香气却比任何其他的东西都更加强烈地刺激了他,轻而易举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流窜着,推翻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

有很多事他不会和任何人说,其中一件,是怀孕之后的人也会有性欲。在他印象中母亲总该是圣洁伟大的,永远没法和这种肮脏下流的东西联系起来。想必只有他是这样,因为他是个怪物,肚子里那个也是个怪物。他总是忍耐着,哪怕夜里失眠,肚子里一团火燎着下坠的心。他明知道那个只要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能解他所有的烦恼,让他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他却避之不及。他不能让柏禹发现。

这证明柏禹把他当作人来看——他把每个人都好好地当作人来看——如今更是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即使带着些怨怼,仍让他感到受宠若惊。确实不能奢求更多了,这就是他们亲近的极限,但永远不是朋友,不可能是朋友。漫长的共处却总让他有种错觉,有时甚至会忘记柏禹在他之外有一整个正常的世界。

又是一间单人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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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置一词,车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呼——吸——呼——吸——

了句什么,他没注意听,过了不久,肩上被拍了一下,睁开眼,柏禹递给他一个纸包,说,吃点吧,你应该是低血糖。

他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落下来,沉默的歇斯底里。他忽然感到小腹在抽搐,那个休眠的生命被他的无端打扰唤醒,毫不示弱地跳动起来。他捂住了肚子,深呼吸了几下。

本来他以为出来了就不会再见到柏禹,因此心安理得、擅作主张地将他作为一个不可说的象征,一个台前的观众,但当这个象征带着情绪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情况就变得尴尬起来。有太多原本不用和他解释的事变成了不能解释,甚至不能提起的禁忌,盘亘在简单的日常对话和每一次猝不及防的对视中。他知道柏禹还在生他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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