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1/1)

有人在朝这个房间里看。

胶着的、让人脊背生寒的视线,如被软体动物缠缚时滑腻冰凉的触感。

秦天握紧了半截锋利的冷铁,借着窗帘遮掩住身形,目光逡巡——

何一德提着食盒登门拜访,还没在那石凳子上坐下就被人一把揪住了领子。

气势汹汹的人眼底晕着两抹靑,恨不得将手中的小圆盒砸在何一德脸上:“这么烈的药,哪里是给人用的,简直是给牲口用的!”

何一德也不恼,啧啧有声地将他的手掰下来,嘴皮子上却不落下风:“哎呀我们秦少爷向来只顾自己快活,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

“看您这眼睛,是纵欲过度,还是欲求不满啊?”

“这回还挺上心,男的女的?你爹那脾气,肯你领回家吗?”

“他不要我领回家。”说完秦昊就恨不得咬舌头,何一德外号“何缺德”,最喜欢看人吃瘪,果见他眉飞色舞地张口就要奚落:“你也——过来了啊,三景。”

秦昊登时把那小圆盒揣回兜里,偏了头看见三景搬了行军床,正往花园里走——要把这东西堆到仓库去。

秦天晚上不敢叫人守着了,秦昊打了胜仗般得意起来。衬合眼下的青,教他看起来像一只翘着条纹尾巴的狐猴,促狭而狡猾。

何一德将红漆描金的食盒一层层打开,殷勤地冲三景招手:“三景拿些点心吃去。”

三景停下步子,何一德是二少爷的老朋友,对下人也态度亲热,不似老爷口中的“狐朋狗友”之流。但今天他一句客套话都没给何大公子,只盯着秦昊那张脸,猛地发问:“二少爷昨晚来过大少爷房里?”

他想起玻璃窗上映出来的那张脸,想起那些深谙风月的污言秽语,是梦?是真?是我?是人?

昨夜之事如万花筒里斑斓变幻的玻璃光影,早在无数次的反射成像中扭曲变形,他把眼睛凑上去,看得心驰神往、心惊胆战,以致分不清是过分逼真的虚景还是精心粉饰的现实。

“来过,”秦昊目光坦然,“落了本书没给他,我送过去,但那时你们都睡了。”

“三景你还在说梦话呢,说什么……”秦昊故意拖长了语调做回想状,被红了耳朵的三景打断,人匆匆走了。

“说什么了?”何一德倒是被吊住了胃口,兴奋地问,“是不是看上了什么人?”

“他眼里只有我哥,能看上什么人。”

“啧,他俩倒好得像兄弟,”何一德撇撇嘴,“真该对调一下,他们两个,我们两个,这样才投机。”

“谁跟你投机,吃你的去。”

凶走了何一德,秦昊的目光顺理成章地穿过广玉兰阔大宽厚的叶片,找到秦天的卧室。

他好静,住在二楼拐角的最里头。房间里新换了窗帘,薄透的鸭卵青被窗棂切割成一格一格剔透的色块,里头影影绰绰,也不知人是坐是卧。

隔着那一层纱帘,二人有那么一瞬的目光相接。

秦天别过脸去——是弟弟在和朋友小聚,他握紧的五指暂时松开,绷紧全身的那根弦还没有。

他开始整夜整夜不敢阖眼,日日被困在那场梦魇中不得安生。开不了口,求不得援,屈辱的记忆积郁在心,沤烂成腐殖,孕育出腥臭致幻的毒花——教他一闭目就能看见母狗般摇臀摆胯、狺吠喘息的自己。

秦天知道那个人定然就在秦家公馆,他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他窥伺在暗处,将自己的房间视为来去自如的娼馆,有兴致了便可来攀一攀窗户。

在每一个黑暗落幕的夜晚,他揿亮房间所有的灯,关紧窗户的同时拉开窗帘,像独居孤岛的神经质守塔人,死守着光明的信号,哪怕枯坐一晚直到天亮。

有时也会翻一翻弟弟送来的书,但更多时候只是空洞着一双眼,濒死的鱼类一般,等一个开膛破肚抑或鱼死网破的结局。

而那个结局,或许今晚就要落判。

狂风滚雷、断供停电、黑灯瞎火,处处昭示着一种环环相扣、事到临头的诅咒感。

秦天跪在靠窗的桌子上,一只手按住窗户的开合处,另一只手抓紧了匕首。呼啸的风声掩盖了太多细微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底下,只待窗户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将手中寒芒送出去。

可惜他只猜对了一半。

卧室门被拧开的那一刻,山雨欲来,满楼风都仿佛为之静止。

静得能听见自脚底萦升的寒气中,血管渐次冻结的声音。

一扇黑被推开,幢幢如地狱恶鬼的影挤了进来。

秦天已无暇思考这个人为何会有自己房间的钥匙,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跪在桌子上,脑子里只剩下将这恶鬼挡回地狱的冲动。

一脚踏空,木质地板先后响起沉闷与清脆的两声——人重重地摔了下去,匕首从满是冷汗的手中滑脱。

当啷的金属坠地声,嗡嗡地打着转,被来人一脚踩住:“想杀我吗。”

冰冷的、毫无疑问起伏的语气,失望透顶又似伤心至极。

那人将匕首一脚踢开,走过来,蹲下身,握住秦天的脚腕。

“你不该死吗?”

替他搓揉脚腕的手动作一顿,秦天趁机将脚抽了回来,盯着眼前的轮廓,企图辨认他的样貌。

无从辨认,能看出轮廓已是秦天的双眼适应黑暗后的极限,可是清醒状态下的他还是觉出了几分叫人心悸的熟悉,伸出手欲细探那张脸——被一把捉住。

那人将秦天拉起来,顺势拥入怀,单手箍住腰,另一只手盖在了秦天的眼睛上:“知道我是谁对你没好处。”

秦天排斥地抖了一下:“我什么都看不见,你可以不用这样。”

这无疑是前两次那匹野兽,但他今日出奇的温驯,依言放开了遮住秦天眼睛的手,双手环腰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颈窝,深长起伏地呼吸着。

“磕人,”那声音竟似有些委屈,“这些天,你房间的灯整宿都亮着,人也瘦了好多。”

“你监视我。”

“是为了我才这样折磨自己吗?”这话将前因后果曲解得暧昧无耻,秦天忍无可忍地想要挣脱,却被猛地抱离了地面——他被放到了靠窗的那张桌子上。

紧随其后,那人屈膝格开秦天并拢的双腿,单腿跪压其中,撑着双臂凑了过来。

秦天又羞又恼,无奈左右均被胳膊挡住,他只能撑在桌子上往后缩,直到抵上薄透浮凉的窗玻璃。一窗之隔的狂风在背后吟啸鼓噪,他像隔了一层玻璃与一只被活生生钉住的蝶共情,背后的每一次颤震,都是即将化为标本的活物不甘而徒劳的反抗。

“答应我一个要求,完成之后,我不会再强迫你。”

秦天被他按着后背捞回来,遍体恶寒,没去揣摩他说话的语气,强自镇定:“我凭什么信你?”

“你有的选吗?”那人强行拉近彼此的距离,膝盖抵上秦天腿间的软肉,恶意地顶弄碾压,“你也可以喊喊看,先不说这种天会不会有人过来,就是真有人来了……”

“你猜是他赶来的速度快,还是我把你办了的速度快?”

“秦家真金白银地给你续了这么多年命,你就是这么往家门上贴金的?”

被狠狠拿捏住了痛处,秦天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伸手推拒着那作乱的膝盖。对方火热的手掌突然发难,托着屁股将人搂到了桌子跟前,腿跟着收回去。

秦天被带着坐在了桌子边缘,足尖堪堪点地,男人就站在他的双腿间,一团高大的的黑影,一种无声的告诫。

只能敞着腿任人搂着,他不敢动——勃发的欲望隔着夏季轻薄的衣料烫着他的小腹,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长刀,随时都可能破体而入。他头一次如此憎恶自己病弱的身子。

“你好好想想。”那根东西在秦天柔软的肚皮上蹭了蹭,男人俯身抱住他,下巴抵着颈窝,一下一下轻拍着秦天的后背——不过是演技拙劣、收效甚微的抚慰。

良久,秦天终于妥协地开口:“什么要求,你说。”

“你心甘情愿地陪我一晚上,我再不强迫你。”

话刚出口,白光乍起,一道狰狞闪电斜剌里将黑夜劈作两半,照见一瞬明晰。炸裂般的雷鸣似要将耳膜震裂,骤雨急落而下,被狂风席卷着砸在玻璃上,荷枪实弹一般欲叫人头破血流。

秦天哆嗦得厉害,拍着他后背的手移到头顶,哄孩子一般去揉他的头发:“你怕打雷?”

秦天连牙齿都开始打战,那人捂住他的眼睛,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处:“你还没说答不答应?”

“好……”

交颈的姿势,是瞧不见对方脸的。

但在那霹雳一瞬,秦天注意到他的耳廓上并排生着两枚褐色小痣。

据说耳朵上生着痣的人聪明。

他有一个聪明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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