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造地设(2/2)

傅云河看着他,“那是因为你选了它们愿意给你碰的地方。下面那些触须,碰到了可要蜇你。”

但陈屿从未把余光从他身上移开。他本就放不下心,因此捕捉到了这个笑,心脏在胸腔里挣得骇人。

眼前的男人也不知是听没听懂,表情甚至看不出在不在意,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眼角上扬成一种他见过的最漂亮、最干脆、最桀骜不驯、势在必得的样子,“但是像我这样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他没多想,伸手就要下去碰,手腕被猛地握住。

他手上的水把面前的衬衫沾湿了。

他止步不前,他彷徨犹疑——傅云河怎会不知道,怎会不痛苦。

困顿的时刻那么多,苦痛那么多,稍不注意就走进死局,稍不注意就会就落得难看的下场。他习惯了不管不顾,习惯了步步紧逼,他从前不觉得自己能为一个人——一个向来没有太多瓜葛的人克制忍耐,把那双眼睛和那颗心放在最为重要的位置,把自己置入无限期的等待里,如今竟连心头颤动的话语都收住了。

“人有千百面。”

他决意离开时担忧害怕的事情早就发生了。

“他们好乖。”

“他自杀了。”

陈屿碰了两下,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他挣开那只手自己试着抚摸起来。

相信和交托如此艰难。

“什么?”陈屿没听懂。

这话真是彻底的无厘头。

陈屿瞬间收回手,“那不太好。”

傅云河被他逗笑了。小医生的担忧来得后知后觉,眼神还黏在浮浮沉沉的小东西上,眉眼被映得亮莹莹。他看着,嘴边的笑意气泡般消散了,“我叔叔也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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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眼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随后先前的记忆被快翻上来——叔叔死了。他眼神黯下去,沉默了挺久,说,“人都有生老病死。”

“这世界上比我好的人有很多。”

“只能碰上面,不要戳——几个手指一起,慢慢抚过去。”

傅云河神色平静,抓着他湿淋淋的手指放到自己胸口上,“一枪打在我这里,然后被狙击手杀死了。”

傅云河的语气比他预想的轻松很多也温和很多,没了往日端着的架子,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但不是因为衰老和疾病。他背叛了我父亲,背叛了整个家族。”

傅云河把他的手松开了。

傅云河拉着他的手,温热的指尖贴在一起,一同碰到一个软软的,果冻一样的东西。这触感极其新奇,回想起来还是第一次——也许他第一次触碰树叶,第一次触碰活鱼,第一次触碰人类的皮肤和头发也有过这样无比神圣的感觉,可惜那些瞬间都被忘记了,只剩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次。

他看着陈屿下垂的眼睫毛,密密的一小片,看上去很柔软;他想把这个人揉进怀里,想用手掌托住他的脸颊。他转回去,嘴角低低地勾了勾。

他还不敢问,他也不需要回答。

陈屿愣了愣,心下骇然,“所以你父亲……”

他把手搁在水箱边缘,眼神逃避似的看着下方,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只浮动的水母上,“那很可惜。”

“不太好——然后亲自示范给我看,被蜇得手臂抽搐。”

傅云河没有立刻接话。

几个透明的小点深深浅浅,透出背后胸膛的颜色来,衬衫在海水的映照下变成了蓝色,里面的皮肤似乎也是蓝色的。

他脊背上甚至因为这份恐惧渗出了汗,忽冷忽热的意味在血液里游走,最终织成一张绵密的大网,把胸腔里压抑的感情带离深海。他缓了好几秒,声音艰涩得发颤,就像水底下晃动的触须,“傅云河,”

陈屿心脏砰砰直跳,那不是一个好的跳法:每一下都竭力张开,死死收缩,每一下都像再没有下一次那样强烈,他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指,很轻地叹了口气,“但听你说的那些事,他不像是会背叛亲人的人。”

陈屿把胳膊垂下去,这本来是一个被地心引力牵引的,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但此时此刻显得很不合适。他其实不太有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他不擅长安慰人,也没安慰过几个人。

“我看到的只是他想给我看的那一面。他和我父亲走过很多艰难的日子,但最后谁都没能信任对方,谁都不愿意再往前一步,一个顽固,一个疯癫……最后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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