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1/1)

离焰是灌进我身体的风,带着我飞上云天去。

云中有仙宫,十年前,我同门中师兄弟们跟随墨白书来到了雾连谷中云停城,云顶之上是九耀宫。

九耀宫将在上巳日举行祭典,恭请九耀宫供奉的太一神君下凡来,为仙门后辈们指点迷津。上巳之日,各门弟子齐聚云顶之上,于九耀宫夷光殿前观礼,仙门弟子穿着饰有本门纹章的各色华服,衍正宗尚白,一水的玉冠雪袍们站在雾气缭缭的云顶上,也汇聚成了一朵云,云中泛起一丝霞色,被墨白书发现了,拎到云头上问罪。

“今日门中师兄弟们皆服白袍,为何偏偏你不从命?”

我嘟囔道:“我穿的也是白色呀。”

墨白书的眼光瞥进我领口:“里衣怎么不是?”

我撇嘴:“谁会看人里面穿什么……”

墨白书皱眉:“今日九耀宫举行请神的祭典,斋戒,沐浴,焚香,净身,易服,以示恭敬,凡人不见你衣袍内里,神仙却能见你不恭之意。”

我满不在乎:“怎么穿白衣是恭敬,不穿便是不恭敬,神仙原来也是势利眼,只辨衣服颜色,根本不见人心。”

墨白书呵斥我:“潋清,神君座下,不得妄言。”

正说着,忽然听见嘭的一声,殿前祭坛中,瑶席玉瑱处,响起一声缶音,我摊开手:“师兄,现在去换衣裳,只怕也来不及了。”

他看我就像恨铁不成钢的严父看着忤逆儿子,我在心里笑得打跌。

最后他叹一口气,摆摆手表示先放过我。

我转身钻进师兄弟们中间,暗中翻白眼。当着一众师兄弟的面,他偏偏把我叫过去训斥,保不准还要叫其他宗门的弟子听见……

宗中的师兄弟们总说我们二人有多亲近,其实是墨白书对我颇多管束,我和他哪里能亲近起来,他自己是个小老道,就想叫我也随他。我常常故意不如他的意,看他对我无可奈何,心里大呼痛快。

九耀宫的大掌殿唤作司晨仙子,又因为辈分尊高,众门子弟皆称呼她为司晨姑姑。今日司晨姑姑为灵媒,姣服美冠,面饰丹纹,两手各执一柄玉珥长剑,起舞时以双剑相触,璆鸣金响,环佩琳琅。乐人扬枹拊鼓,翻指宫商,为司晨姑姑合上迎神曲,缓节而安歌,竽瑟而浩唱。

五音繁会,芳菲满堂,太一神君降临于夷光殿上。

九耀宫请神的祭典虽然年年都要举办,但神明会否降临却只凭九天神仙的心意,所以太一神君果真降临时,满座先是一愣,见司晨姑姑已经伏倒在神君座下,立刻也都轰然跪下,高唱仙君神名。

九天之尊不可问,故众人皆恭敬伏地,等候神君降下谕旨,半晌抬头,却见神君既隐,祭坛上只剩下司晨姑姑一人,手中捧着一面玉盘,玉盘中间刻着太极图,司晨姑姑听罢神谕,告知众人此乃神君留下的神器司命盘,今日座中无论何人,皆可向神君求一问,神君将以玉盘卦象答之。

众人长拜,感念神君,起身后,便依次进了夷光殿中,司晨姑姑盘坐在殿中上首,于坐处三丈外设下禁制,禁制外等候的人就听不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要轮到衍正宗的时候,墨白书把我从师兄弟里叫出来,叫我先进去。

我耸耸肩膀,走进去在司晨姑姑面前的团蒲上坐好。

司晨姑姑微笑问我:“顾小道君,你想问什么呢?”

我也对她笑道:“自然要问道,求问太一神君,潋清之道途如何,有没有合道登仙的机缘呢?”

司晨姑姑的手在司命盘上摩过,指间泛起莹莹的灵光,拂过之处指下便显出一片星色。

司晨姑姑凝神细思半晌,然后将指尖点在我的眉心上。

我顿时觉得灵台上忽然一阵空明,仿佛一下飞出了夷光殿,站在云天上望见了地上九州之景。我仿佛游在云中,周身云雾如水游过,不禁对天长啸,却听见喉中吟出不是人声,竟好似是悠悠兽吟。

忽然四边冒出四个看不清形状的黑影来,将我围在中间,手中似乎拿着刀剑斧戟向我劈来,我大惊,一瞬便被他们劈下云天,落回了夷光殿,回到司晨姑姑的面前。

“神明之意不可言传,我将神君之答授予你的灵台,还望你能悟出其中天机。”

我向司晨姑姑一拜,便低着头退了司晨姑姑的禁制。

宗中师兄弟们似乎在喊我,问我到底占得了什么卦象,怎么脸色竟然会这么差,墨白书也在看着我。

我只摇头表示无事,独自走出了夷光殿去,在云顶九耀宫中漫无目的的走着,脚步一如心中思绪纷乱,实在难以平静。

自我四岁前往落神山拜入衍正宗开始,我的修行之路便一路通畅无虞,如今道门中人人都知道落神山上衍正宗宗主元明真人座下有一个得意弟子,十二岁便修成了金丹,正是风头无两之时。

然而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太一神君授予我的天机,莫不是在警醒我马上就要招来祸患了?

也不知道自己胡乱走到了哪里,耳中忽然听见涓涓淙淙之声,低头一看,原来我竟一脚踏进了水中,鞋尖上已经染上水色。

抬头四顾,周围是一片水雾朦朦。回望来路,却见身后皆被云雾隐去,连偌大的云顶九耀宫也看不见了。

我又听见哗哗的水响,便向那处看去,见白雾里划出了一叶渡船,披戴斗笠蓑衣的撑篙人身姿笔挺的站在船头,把那叶小舟划来了岸边。

斗笠下掉出几缕霜染白发,我正想这撑篙人原来是位老者,就见他从船头跃上岸边,衣袖被风鼓起,化成一面大网,将我笼入其中。

我一惊,在他袖中不断翻滚挣扎起来。这袖中天地的半空上又盖来一双山一样的大手,把我拈在指尖。我就好像变成了很小的一团,被那人放在了另一只手的手心里,送到了鼻子底下。我这才看见他根本不是什么老者,明明面貌看起来颇为年轻,也不知为何生了一头白发。又看见他嘴唇开合,轻声道:

太婴,别闹,乖一点。

我在他掌中打了个滚。太婴?太婴是谁?

那人又道:这岛上有一盏神灯,有集魂聚灵的功效,你先乖乖呆在这里养伤,我去帮你把被他们偷走的神格抢回来。

伤?我受伤了?他们又是谁?

那人抬起另一只手,伸出一指来戳了戳我:

啧,怎么变成了这个可怜样子,跟一条小虫似的。

谁是小虫!

我不服气,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听见他痛嘶了一声,笑道:怎么变成了小虫,牙口倒更尖利了,肚子饿了?

我叼住他的指头不放。

他叹了一口气道:别怕,我会尽快来接你的。

他把我放进一泓清潭中,水中央绽开出一片如火的花丛,把整片潭水映照得如同霞云,我便往那片开花处游过去,近了才见原来不是花开如火,那本就是一簇火焰烧在水面上,真是好生稀奇。

我忙往谭边游,想叫那人也来看那水上烈火,可到池边一看已经无人在那里。

我又回头看潭中央的那簇火,却见那朵火焰忽得爆燃起来,赤炎几乎窜到天上,向我狂狂烧来,我大骇,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臂,环在我腰上,把我从水深火热的境地里拉了出来。

我大喘了一口气。

有人贴在我耳边问道:“潋清,醒了?”

面前十步远的地方果然有一簇篝火,腰上也果然有一双手,一只摸着我的腰侧,一只往上面摩挲到了我的胸前。

我嗯了一声。

他又问:“又做梦了?”

我点点头。

也不知为何,我竟梦见了十年前在九耀宫上巳日祭典上向太一神君求卦的那件事情,只是这个梦的后面……却不是我记忆里的事,或许我刚刚又是被寐魇给拉进了幻阵里。

我在离焰怀中转了个身:“我方才好像……进了别人的梦中。”

离焰问我:“那梦中发生了何事?”

“这个梦……”

我皱眉仔细回想,却发现一醒过来,梦中情形已经记得不甚分明。

“这个梦里不止有我,还有一个……船夫,他要把我送到一个地方,他好像叫我……”

太婴。

我想起来了。

我梦见的,或许正是八十年前鬼郁王送太婴来到见心海的情形。在白蛇道的时候,千夫曾告诉过我,八十年前太婴受了魂伤,鬼郁王听说万魔窟见心海中有一盏聚灵灯,就亲自把太婴送到了见心海中修养。

梦中那个白发船夫正是鬼郁王,而我是太婴……我又不明白了,梦中分明只有两个人,这究竟是鬼郁王的梦还是太婴的梦?我又为何会在梦里变作了太婴?

离焰用指尖轻轻揉开我眉心的疙瘩:“潋清,我猜,若你不是梦中之人,是不会进入寐魇幻阵的……就像我不在你师兄那个梦里,所以就被赶了出来。”

这么说倒是有道理,可是……鬼郁王送太婴来见心海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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