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二)(2/2)
西尔维娅捂着嘴唇,用力地平复着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着脖子上红红的指印。她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残留的本能畏惧在她的胸脯里叫嚣着,她终于切实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危险,足够让她在生与死之间走上好几个来回,和他共饮,和他彻夜长谈,就像睡在一头野兽身边,像把一柄随时都会落下的尖刀悬在自己的头顶。然而,危险有时候正与情欲一体双生。正如她因为窒息而颊腮泛红,又因为恐惧而额角发白,和徘徊在恋爱中的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和苍白,看起来那样相似。狂妄、倔强和好胜心,让她更希望将这个对话继续下去,不愿意效仿其他胆怯的淑女,尖声呼救,让破门而入的仆人们将他合理地驱逐出境。更何况,她的问题正戛然而止,她的探索也才刚刚踏出第一步,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她不愿意中止。
害怕的情绪稍稍散去之后,因为自己忽然之间落了的下风,也因为塞缪尔目光中游刃有余的笑意,她懊恼地蹙起了眉头。
“那好,我们来继续聊一聊卡文迪许先生的故事吧。既然您已经决心当一个野蛮人,为了复仇不顾一切的话,又是什么阻碍了您的复仇呢?您大可以直接运用自己庄园里的武装,像一个真正的强盗一样,突袭您最怀疑的庄园。自己搜查,自己审问,自己处决仇人。根本用不着让巡回法庭,或者其他更高贵的人同意您的做法。事后,如果您早已做好了流浪的准备的话,那群庸碌无能的治安法官,是怎么也抓不住您的。”西尔维娅很快放下了自己出自本能的害怕和不满,但她聪明地在开口之前,先向后退了几步,坐在塞缪尔对面的椅子上。说完这番话,她轻轻放下玻璃酒杯,双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等待着塞缪尔的答案。
“您在想什么?”西尔维娅微笑着问,“刚才关于您的问题,您找到答案了吗?”
塞缪尔陷入了沉默。无论是信件,还是手稿,无生命的文字,永远比不上本人坐在面前娓娓道来的魅力,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忍不住咀嚼起了西尔维娅的这番话——他骤然惊醒,这不正是那位作家曾经接受的蛊惑,曾经掉入的陷阱吗?她喜欢古典主义的复仇故事,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别人,用血腥的仇杀,演出她满意的戏剧。杀死他妹妹的退伍士兵,是第一个主角;杀死窃取手稿之人的作家,是第二个主角……而他,塞缪尔·卡文迪许,是不是她选中的最后一个主角呢?他是她的猎物,她引诱他复仇,甚至不惜以自己作为诱饵,演一出最后的,也是最盛大的落幕剧。
“我也没说自己是个文明人。”塞缪尔冷淡地说。
“复仇的故事,谁不喜欢呢?”迎着塞缪尔冰冷的目光,西尔维娅仍然毫不心虚地反问他,像是在聊一幕戏剧,一篇小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而且我的话,比起在制度的框架内,利用刻板法律追求复仇结果的痛苦故事,会更喜欢再古典一点的复仇剧目……”
“真是个野蛮人。”她瞪了他一眼。
朦胧的烟圈从塞缪尔幽深的眼前腾起。
“阿德拉小姐,好像还很期待我把那个女巫揪出来处刑。”塞缪尔当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轻易解开她的疑惑。
“比如《俄瑞斯忒亚》。”塞缪尔打断了她的话。不用说,他的眼前,已经浮现了那一天在那个自杀作家家中看到的东西,那些书信,摘抄,藏书……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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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眼前的这个人,尽管表面上很像人,却不是人,而是恶魔的使者,是巫师,是真正的魔鬼,这具艳丽柔弱的躯壳底下,内心燃烧着疯狂的熊熊烈火。这团地狱之火将别人烧成粉末的时候,她喜笑颜开;烧到她自己身上的时候,竟然也是一样。这世界上没有这样疯狂的人,除非是永生的魔鬼的化身。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么,自己的复仇即使成功,用各种残酷的方法杀了她,说不定也只是她剧本中早已写好的一环,比逍遥法外更接近她真正的目的,让她心满意足。
礼貌笑意:“阿德拉小姐,请您最好注意一下言辞。”
塞缪尔过于敏捷迅速的反应,让西尔维娅陷入了一瞬间的愣怔。她点了点头,说:“嗯,这也是一个。还有像《美狄亚》,甚至《伊利亚特》《奥德修纪》,都是这种复仇故事。——其实,复仇才是文学最原始的母题之一吧,因为它就像一面巨大的穿衣镜,能把一个人原始真实的力量、性情和姿态都原原本本地映照出来。只不过,可惜现代的宗教太讲究忏悔和宽恕,把人与人之间的恩怨都交给了神,或者说,是由更高贵的人组成的机构作为中介。也就,不再谈复仇了,只剩下了虚伪的,由中介者发泄权力欲的审判……”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食指的指尖点了点唇中,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言未尽,但言外之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西尔维娅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然而,她很快发现了他回答的微妙之处:“哼,一个首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竟然连文明人都不愿意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