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家庭(2/2)
偶尔无忧无虑的孩子也能在身旁大人的一举一动间察觉到其状态的微妙变化。
在罗塞尔先生警告的一瞥后，尼尔后退至门口，贴着墙笔直地站着。
诸事不顺啊，沙利耶。
虽然妈妈面色苍白，但是她行动如常的日常迷惑了尼尔。
沙利耶·冯·罗塞尔上校正在不高兴被帝国皇帝召回一环星带，用“培养孩子”的借口将他排斥出西线战区；而当他回到自己领地时，他“脆弱”的妻子爱丽丝“恰好”再次病倒躺入修复舱。
罗塞尔中校认为自己很了解他的妻子爱丽丝，然而事实上并非如他所想，即使结果仍旧如他所预料的。
“其次，你今天的理论课功课完成了吗？”
那次失败的模拟机“亲子交流”后，尼尔和沙利耶上校之间的相处模式仅限于早晚的问候和餐桌上的无言共处。尼尔曾经偷偷去看望过爱丽丝妈妈，有几次在拐角看见门口的沙利耶上校转头就走。
尼尔在罗塞尔家族的领地里适应得很快，在罗塞尔中校没有在的情况下似乎一切都很和平：领地的仆人一大半都是智械，其余的人类仆人仿佛隐形般生活在这片领地里——尼尔没有见到他们几次，似乎这也是帝国贵族的规矩——爱丽丝妈妈对他很好，而且她似乎很高兴尼尔没有获得罗塞尔中校的赐姓。
身为孩子的尼尔在藏匿期待时仍旧泄露一点映照在他的眼中，罗塞尔上校在瞥了一眼后从尼尔身边走过。
在某一天早晨爱丽丝妈妈一病不起，安静地躺在修复舱里无人打扰地度过这一整天。
尼尔没有勇气询问玷污罗塞尔家族的下场：是被当作疯子吗……可是侵略他母星的白银河帝国军队不是更疯狂吗？
那晚是尼尔来到帝国罗塞尔领地第一次躲在被窝里哭泣。
“你就靠这个一直抱恙拒绝他们的宴会邀请？”沙利耶上校的阴影笼罩住面色苍白的女人，而后者的手掌贴着上校的胸肌，缓缓地推开。
错身的刹那尼尔幻听到杜埃利的声音，而这次他分辨不清他的朋友是在叹息还是在啜泣，而后他发现他如同空间站那时紧抓自己的衣摆，胆小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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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模拟机里被罗塞尔上校毫不留情地在十秒内揍到吐出胃液的尼尔短暂地打消了以上的愿景。
尼尔默默重复了一遍爱丽丝告诉他的称谓，仍有别扭地说：“母亲。”
爱丽丝低头注视着神情认真的尼尔俄顷，莫名其妙地微笑了。
晚餐结束后，他们会在窝在对对面的座椅里一起看书，爱丽丝妈妈偷偷往他的终端里传送了不少收藏的书籍目录，尼尔喜欢里面的帝国故事书，他的母亲爱莲娜经常在他的床头讲述这里的故事。
上校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尼尔磕绊回答的模样实在入不了上校的眼。
尼尔想要像拥抱爱丽丝妈妈一样抱住回家的父亲，像他好朋友杜埃利，他的母星上千万的家庭一样。他得到了“母亲”的爱护，无法避免期待空缺已久的“父亲”——他的“贪婪”被他模糊的理性压制在内心深处。
爱丽丝的音调逐渐走高，最后戛然而止，病态的红晕贴着她苍白的脸颊，她仿佛无法呼吸般扶住胸口，但她没有倒下，即使她刚出修复舱不久，她也没有在这个时刻倒下——她似乎试图犟着一口气在轻视她的男人面前证明什么。
下午茶时他们在偌大的草坪上铺上野餐布——这是一片需要花费大量精力维护的草坪，然而即便如此它依旧常年碧绿——爱丽丝妈妈向尼尔分享她的下午茶，十分幸福地注视尼尔干净地吃下她亲手制作的甜腻点心。尼尔的味觉告诉他这些点心掺杂了过多的甜蜜因而稍微反胃，但是看到无知无觉地吞下那份甜齁的点心的“妈妈”，尼尔默不作声地解决完自己的那份点心。
中校的妻子在其养子面前完全不打算摆架子：“那以后我就叫你尼尔了。”
然后尼尔知道罗塞尔中校回来了，在礼仪课的间隙往窗外看的时候注意到了停泊在罗塞尔家族领地停船处的那艘运输船。
然而罗塞尔上校不需要她的证明：在他眼里，她只是他的妻子，无需再证明。
尼尔眼睁睁地看着罗塞尔上校让仆人架走爱丽丝妈妈。
第一次进入模拟机的尼尔最后是在视界弹出压力警告后流着鼻血跌出训练舱，他睁大眼第一次直面感受到面对帝国军官的压力和杀意，哆嗦着手站不起来。
罗塞尔中校，不，在尼尔偷听仆从不经意地聊天中罗塞尔先生已经晋升为上校，想必不多久他将成为白银河帝国最年轻的少将——虽然他没有大胡子，和独眼眼罩。
“你懂什么，坐在你的位置上。”
尼尔抬头问：“那我该称呼你罗塞尔夫人吗？”
看到尼尔茫然的表情，罗塞尔上校沉默片刻，仿佛战场上下达命令般无情：“之后你跟随我学习。”
直到现在尼尔仍然没有放弃握住罗塞尔先生手的奢望——也许他还能同时牵起爱丽丝妈妈和罗塞尔先生的手，成为一个美好的家庭，真正的家。
爱丽丝讽刺地笑道：“反正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一个因为儿子死掉疯了的女人，你不是也从他们那里收获了不少的同情么，这不是很好么。”
“什么？”爱丽丝皱眉，从飘窗上跳下来，“你该称呼我为‘母亲’。”爱丽丝走到尼尔身前，俯身点了点尼尔的额头。
无人通知状况的尼尔沉默地按照仆人的安排站在门口迎接罗塞尔家族的罗塞尔先生回到家族领地。
一时不注意没有控制住力度的沙利耶上校走出训练舱干看着经历了单方面按在地上摩擦的孩子，如同所有第一次带孩子的不负责任的父亲一样，不肯放下面子安慰尼尔，唤来仆人带走尼尔止住他的鼻血并清理干净训练舱。
尼尔听杜埃利说她父母对她第一口吃哪种奶酪都吵了半天，但尼尔不确定爱丽丝妈妈和罗塞尔先生的一句接一句的“理论”能否像雪莉阿姨夫妇那样以亲吻结束，他们一个难掩厌恶而一个疲于应对对方的“无理取闹”。而不知何时变成他们话题中心的尼尔只是一个引子，尼尔想为爱丽丝妈妈说话，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不知道如何说话。
冷面的沙利耶少校看着端坐在他眼前的男孩尼尔：男孩拘束的情态影响了他的体态导致在上校眼中格外不顺眼。
“爸爸”含在唇齿后，流下在咽喉下，消解在沉默中。
他被迫接手同僚的战场烂摊子似的无奈和傲慢，尼尔看着送高大的罗塞尔先生走到跟前，对方皱眉睨视一眼贴墙站的尼尔后走出房间。
沙利耶上校握住爱丽丝的手腕，看到爱丽丝吃痛忍耐的表情控制住力道，他将额头凑近妻子，犹如威胁猎物般露出犬齿：“我不会让你玷污罗塞尔家族的名誉，注意你的言行……”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在旁低头沉默的尼尔，他似乎想起初次提问尼尔时其糟糕的表现，“你瞧你给我们的‘孩子’看了些什么。”
上校咬牙切齿的表现反而让尼尔感受不到他对自己的嘲讽，尼尔悄悄看向面色阴沉的爱丽丝妈妈——这就是父母教育孩子的分歧吗？
“罗塞尔——”
“……尼尔·罗塞尔，你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学习。”上校抬起尼尔的下巴，浅蓝色眼中打量的目光落在男孩的面孔让他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和疼痛，“首先，不要玷污‘罗塞尔’的名字。”
尼尔局促地眨眼，视线不知道放在高大的上校身上的哪里，只剩下尴尬地乱飘。突然他注意到上校称呼中的“错误”，但上校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命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仆人带上养子前往训练场，他要亲自和毫无经验的养子模拟训练。
尼尔在罗塞尔先生共处一间时迟钝运转的脑袋终于反应过来，赶上罗塞尔先生跟随其后，视线在对方的后脑勺和手上上下看着，最后选择了盯住罗塞尔先生的手。
“尼尔·罗塞尔，这就是你的全部努力结果吗？”
直到上校的妻子爱丽丝从修复舱苏醒来，她散漫地在沙利耶上校面前晃了几圈后，终于惹恼了上校。
罗塞尔上校说爱丽丝妈妈彻底疯了。
尼尔转身盯住沙利耶上校的背影，是不是自己需要成为上校那样的人上校才会正视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