玟仙儿(上)(2/2)

脑袋里嗡嗡作响,夏思晴只和老车夫匆匆道了谢便埋头离开了。

“没有——不、不是的……”温弦躺在床上逃避着她的目光、满脸欲言又止的难堪,嘴唇无措地张合,“呃,你……你知道了……”

夏思晴暗暗咬牙,上前扶着温弦的肩膀起身。他一年比一年瘦了,二十岁的夏思晴一条胳膊已经能揽住他整个肩膀,即便这样,逢年过节他也不乐意多吃些、好东西都要给她留着。



“不说那些了,”夏思晴起身、帮他吹了灯,在一片黑暗中轻手轻脚离开。



夏思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扶着他颤巍巍站起来。她的声线偏低沉,压下音量却也显得温柔不少、轻缓地擦过温弦耳廓,“温叔,时候不早了,我扶你去睡觉。”

如今想来,曾经的细枝末节都成了温弦的欲盖弥彰。男人似乎还把她当不谙世事的小孩,又或者说独独在这件事上,他希望她永远都长不大。

路上她碰到三两个孩子、个个拿眼睛偷偷瞥她,其中一个还悄声念叨“看,这就是那表子养的”。她倏然停下脚步,转身就追,一脚踢翻离她最近那个最高大的男孩,皮鞋跟踩在男孩大腿上、疼得对方龇牙咧嘴。

起因是她算了一笔账,去北平求学的盘缠起码要两百银元,她打算自己出六成,和温弦讲了却被他生生驳回。他说盘缠都由他来出就行、不用她操心,为此还差点和她吵起来。男人眉宇间的闪躲和反常的焦躁让她起了疑心。

真相其实离她只有一层窗户纸,可她直到羽翼丰满才后知后觉歪打正着将其捅破。回家后那一夜夏思晴躺在床上咬着牙流泪,只觉得自己是个如梦初醒的傻子。



在异乡度过的一年里,夏思晴只有仅靠书信和远在榎城的小家搭起脆弱的联系。她心里一直憋着气,气温弦骗了自己那么久。但说她就此恨上温弦了,那当然不至于。她为他心疼都不够,疼得想死。怎么可能忍心再恨他。

“晚安,温叔。”

当初夏家给温弦的工钱是半两银子一个月、逢年过节的津贴加起来有五两,而寻常茶馆给得只少不多,五年时间,他根本攒不够五百银元;温弦是穷苦人家出身,父母早亡,他从小在叔婶家长大,叔婶和夏家能攀点亲戚关系,砸锅卖铁供这个聪明伶俐的侄儿读完财会学校,好说歹说送他来了夏家,那时候他可是兜比脸干净……

可惜她知道了,什么都知道。

她以为只是因他性子寡淡,加上自以为是夏家的外人,哪怕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敢逾矩、喊她“思晴”已经是最大的亲密。说不太通,但也只能这样想。

没事,倒也不出她所料。

“他有名字。他,叫,温,弦。”

“听着,小子。”夏思晴话音刚落,一抬嗓门喝住了落荒而逃的另外二人,“还有你们!!!”

先前她是甘愿被温弦保护的小孩子,长大后在攒够拯救他的资本之前她也只能接着装傻。从云鸳楼那种地方赎人不是开玩笑的,要是让温弦知道了,他定会千方百计阻止自己。

“骂谁表子呢?小小年纪嘴这么脏?”

了不少,但也再没有过什么大的动荡。



以后时间还长着呢。夏思晴暂时不打算逼他太紧,只是帮他掖了掖被角、就像从前温弦守着自己睡觉时做过的那样。

温弦一直在拒绝。夏思晴却不为所动,直到把他瘦弱的身体搬上床去展平、为他盖好被子,这才松手,像在照料一个脆弱的琉璃娃娃。

“怎么了,温叔,一年不到没见,就生疏成这样?”温弦手冰凉,夏思晴想把自己的伸进被子里给他暖暖,他也一个劲躲,她只好作罢,“今天太晚就算了。明天我买点膏药给你贴。”

“思晴……我……”

“不,不用了……我也不是小孩子……”

温弦脚底往外蹭了两寸,想逃脱夏思晴的臂膀,然而她揽得有些用力,加上他膝盖还痛着、一时竟挣不开。

温弦显然不乐意和她谈这些。她就偷偷去了温弦说的那家茶楼,一打听,三个做账的、没一个姓温,夏思晴心里已经有了谱、但未多声张。再后来特意等了一个星期日,在街上连人影都没有几个的时间早早醒来跟着温弦出门,结果就见温弦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进了那有名的花柳之地云鸳楼。一瞬间夏思晴如遭霹雳,在巷口愣了好久,瞥见一个路过的老车夫,便塞了他五个铜板托他去和老鸨打听,云鸳楼有没有个姓温的小倌。

温弦的事直到去年夏思晴十九岁才败露。她已经年长了许多,很多事再也瞒不过她。

当然,她这趟回来也不是简单的过年团圆而已。她已经省吃俭用攒下了一小笔钱,加上银行里存的,也是不小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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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弦总是很忙,一年里几乎天天早出晚归,五年时间两人一起吃饭的机会都很少,然而他永远都能在十二点前回来,守着夏思晴待她睡着了才回自己的房;也就年关会有几天休息,但他几乎不会出门,只缩在自己房间里,让他上阳台透透气他也不愿;他的腿脚似乎也不如刚认识那时候灵便了、走路时常一瘸一拐,他告诉她只是骨头受寒、贴些膏药就好,可也不见他贴、夏思晴催他他也只说“会的会的”,一次次不了了之;记忆里温弦几乎每个深夜下班回家都戴着围巾和帽子、把整张脸都遮住、无论三九三伏,夏天说防蚊、冬天说扛冻,他永远都有理由……

吱呀——

客厅里传出刺耳的闷响,夏思晴瞬间清醒、从床上弹起来喊着“温叔”冲进客厅,果然见温弦佝偻着身子蹲在茶几前,双肩紧紧缩着、额角沁了薄汗。估计是他走路的时候腿脚不灵便磕到了茶几边沿、整个茶几碰都歪了。

“他是我罩的,不是什么老表子,更不是什么玟仙儿。谁认这破名我都不认。”

至少,赎一个成年男妓是够的。

她必须去北平,必须暂时忍痛抛下温弦一段时间,去谋一条新的出路。

翌日夏思晴一早就出门了,去了趟银行、又立马折往云鸳楼。

“温叔,疼吗?”隔着粗糙的布料,夏思晴的指腹轻轻滑过温弦的膝盖。

夏思晴没有言语,只是将无处安放的手指轻轻探入他的发间,安抚受伤的小兽一般揉捻一二。温弦却仿佛被伤及痛处一般往被子里缩了缩、眼中倏忽闪过一丝惊恐,像把她当成了什么洪水猛兽。

白天被撞破了和客人在一起的场面,之后男人就像变了个人,再也端不起往日那副温柔严厉的模样、反而一次次乱了阵脚。他微微低头、似乎不愿看夏思晴的眼睛,眉间皱起细小的“川”字,磕绊嗫嚅道,“不……思晴,我没事……”

“的确有一个,好像叫温……什么弦?啧,他们也不叫本名啊,都叫的艺名,好像是……玟仙儿?哎,说起来小丫头,你怎么知道人家原名啊,你和那玟仙儿是什么关……”

“你爸是玟仙儿!那个卖屁股的老表子!我娘、还有隔壁李嫂她们都这么说!”男孩还在嘴硬,被她扯着衣领拎起来照着脸就来了一拳。这一出吓得远处另外两个孩子尖叫着跑了。

至于不灵便的原因,她当然清楚。毕竟她不在的时候,谁知道他被多少脏东西穿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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