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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是中式的,她们坐在角落,隐约能听见大厅中央传来断续的古琴声,喻计程嗓音有些哑,短短几句话,让闻橪觉得耳边眼前都涌起无尽的忧愁。
转念又想起了喻今当下的处境,要说明新住处的话,此事便不能不提。闻橪看她神情,倒是主动想起了这茬,她知道喻计程父亲住院了,只是网上向来传闻这对父女性格不合,十几年很少来往,一时间也斟酌着没有问出口。
喻计程听见闭门声自身后传来,知道人已经走掉,带进的一阵凉风中和了房间内的淡淡薄荷烟味,无论如何都再寻不出一丝旖旎,她在这冷淡氛围中细细琢磨着闻橪那句小戏子,简直轻佻得过分。
闻橪问她,你愣着想什么呢。她惊慌失措抬头,心说,我在想的东西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
闻橪只是笑,那笑容从唇边散播开去,逐渐感染至眼角,又在某一个临界处不唐突地刹住,仿佛在说:恭维话就只捧场到这里啦。她熄了烟,站起身走到喻计程跟前,用左手拿着的金属制打火机碰了一下喻计程耳边那只形状夸张的耳环,看它在乌黑发亮的头顶下若隐若现,薄唇微启,轻轻说了句,小戏子。
两人曾因这部电影生出不可逆转的龃龉,而后又被喻计程放任。她决意认真补一补,看看这部闻橪主动想听她评价的作品,是否真的意义重大。
她回家收拾东西准备搬回医院附近的房子,上楼看到房间仍保持着昨晚仓皇奔出的样子,墙面空空荡荡,只剩电影播放结束后待机的余光。
节哀顺变这个词她生平与人说过无数遍,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忧愁面前,却只觉得游离又冷漠,不该被轻飘飘拿来安慰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她庆幸自己今天约了喻计程见面,并坚信哪怕极端至此的负面情绪,与不拒绝的人分摊,亦是一种短暂的安慰。
喻计程在这波纹里丝毫感受不到自在,反而恼怒,她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用上“躲”这个字眼呢?
所幸喻今抢救一夜竟奇迹般的重新稳定,意识断续恢复之间,他问喻计程,主演的那部电影几时公映?言语中已隐隐有了些迷糊兆头。喻计程本想打给纪方敏报个平安,却发现手机早已没电,又听到他这话,只觉得这二人本性难移也不遑多让,自己做什么都是多余。
她松了一口气,自觉经过父亲一晚生死之线,状态并不适合见人。又觉得对方实在没必要连去哪里都详细说明,只回复过去改天再约。
这个问题难了喻计程很久,喻今话剧演员出身,为了事业,婚育都晚,年近五十才生下她,虽然两人关系多年僵硬,可他如今躺在这么一张病床上,暮气沉沉,您有什么后事要交代吗?这话她实在问不出口。
倒也不是很想抽,她安慰自己,又将烟取下来放回了盒子里。
但愿她不会发现烟嘴上的口红印子,喻计程想。
这点零星的恼怒很快被闻橪接下来的举动打消了,喻计程看着眼前的人走到她身边,拿出抽屉里的香烟来抽,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她能清楚地看到,闻橪取出来的,正是刚刚被自己放回去的那根。
那日从点映回来已是深夜,喻计程翻出许久不用的投影,看起了闻橪拍的第一部片子,叫做《她的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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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头渐沉,昏光照射进医院的走廊,拉出一个狭长背影,喻计程走到父亲病房门口,搭上把手正要进去,怀中有提示音轻轻响起,她掏出来,背着光看不分明,于是转身,屏幕此时也自动调亮,甚至有些刺眼。
她套上外套跑下楼,驱车一个多小时才赶到医院,期间给纪方敏打去电话,哽咽着说喻今快要死了。
喻计程继续说了下去,暮去朝来颜色故呀。
闻橪的头发剪短了些,松松散散披在肩头,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平平无奇,没有特立独行的姿势,也不会吐华丽的烟圈,却像那些博物馆里的西方雕塑一样和谐应景,每一块肌肉纹理,都摆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碎发与香烟都是这尊艺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喻计程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闻橪很像她妈,像自己小时候偷穿高跟鞋小礼裙,透过镜子模糊看到的那个面孔。
冷掉的咖啡,价格不菲的沙发上叠放着一条乱糟糟的绒毯。
喻计程把便携投影仪装进背包,打开手机看到闻橪清晨发来微信,告知她自己在北京的住所,竟然也离喻今的医院不远。她第一念头是闻橪发错了,转念一想两人昨晚也算打过招呼,事后联系并不过分,又开始思考如何妥当回复,等车重新开回到医院时,才终于下定决心,晚上约其一起吃饭。
哪怕是嘲讽她只知见人说人话又如何呢。她想化用电影中的经典台词,那么多人,千千万万媚俗的浮生,你都不去搭理,偏偏要来同我讲这句话。小戏子,小戏子,言语是锻金的火,在荒诞中演练出神奇的变化,那个“戏”字,变成了千古以来常与之并列的另一个字:
跟我妈提起,她跟我说,那是回光返照,医学上叫神经应激,很多人走之前都有这个过程。
第二天晚上,和闻橪面对面在苏州街那家菜馆吃饭的时候,喻计程仍旧开心不起来。刚坐下的时候,她也努力想要活跃气氛,笑问对方为何把地点约在这么远的地方。闻橪不解,反问这里不是离你家很近么。她才恍然,闻橪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搬至医院附近,其实与她相隔不过20分钟路程。
我小时候看过老爷子的《茶馆》,不瘟不火,恰如其分,真正的艺术。闻橪说。
不管此刻是不是真的严肃,她都能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副交心模样,果然,闻橪听到这句话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随意一笑,并没有马上接她的话,
喻计程拐回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果然有一盒开封过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支衔在嘴里,却怎么也找不到火。
二人相对视的眼神很放松,在那支烟的衬托下带些促狭味道,她突然发现闻橪的脸看起来年轻得不像话,身材也匀称优雅。喻计程很严肃地说,我在想,我为什么干这行呢。
喻今的情况仍谈不上好,她家中人员零丁,长辈也大多走的很早,这次还是第一次直面亲近之人的离去。主治医生坦言,病人现在多撑一天算一天,未满意的愿望都尽量满足,不要留什么遗憾才好。
她在躺椅上坐了一会儿,想着此刻会场内的人应该还没散去,于是又沿着屋角踱步,在靠门处的盆栽里发现了一小截烟灰。
母亲深夜被吵醒,开口仍旧冷静清醒,一路安慰喻计程生死有常,都是人生必然。她听着那头宛如电台主播般的嗓音,内心反而愈发躁郁,觉得时光仓促,低头看看手中斧柯烂尽,自己却好像还是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鬼。
小婊/子,小戏子,经由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仿佛劈面一个耳光,落脸瞬间却是春风骀荡。
看见闻橪的补充,她笑了笑,推门走进了病房。
刚放了个开头,喻计程的电话响了,她随手接起来,听见那头纪方敏请的护工满口焦急,父亲情况急转直下,背景音是呜啦呜啦的医院呼叫器。
今晚有环艺那边的局,在苏州街。闻橪回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干脆的开门声,喻计程扭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屋里,看见她时,罕见的一愣,接着后退一步,顺势将门关上。
房间内气氛空窒,喻计程听见水滴从高处落下打破平静大海的声音,是面前的闻橪在说话。怎么躲这来了。她说着,还笑起来,像不觉惊扰的水面反而泛起宽容的波纹。
第7章6
两人沉默半晌,喻计程丧气一笑,说,我爸快不行了,这两天看着好点,他不让我待在面前,嫌我耽误正事。
台面上漂亮小花一茬又一茬的,来个比我大的导演脏兮兮窝在工作室抽烟,都能美得把我看愣了,你说,我入这行干嘛呢。